2009年5月30日 星期六

《大地英豪》

  1992年的《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是一部氣勢磅礡的史詩電影,以英、法1757年在美洲的殖民戰爭為背景,愛情、仇恨等等的糾葛貫穿這段摩希根人從歷史上消失前夕的故事。導演麥可曼恩,與John L. Balderston合作編劇,以James Fenimore Cooper的同名小說改編。出色的配樂是Trevor Jones與Randy Edelman合作。

  片頭三人在森林中奔跑追獵的攝影與配樂就讓人驚艷得不得了,本片中的丹尼爾戴路易斯是他所有電影中造型最酷的,他堅毅又浪漫的神情,宛如雕刻線條的臉孔讓這部電影增色不少。有一場長達數分鐘他對女主角的凝視,我覺得是所有電影中最讓人動心的示愛。丹尼爾戴路易斯是個很有企圖心的演員,他嘗試各種各樣不同的戲路,《窗外有藍天》〈A ROOM with a View〉的學究〈我幾乎認不得他〉,《我的左腳》〈My Left Foot〉讓我以為他天生如此,而不是演出來的,《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的混混,《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裡的壓抑的律師,到最近《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可恨又可憐的野心家等等,演什麼像什麼,影帝頭銜當之無愧。本片中他飾演一個被摩希根人救助撫養的白人小孩,成為原住民的一份子,所以這部電影主要以原住民觀點說故事。

  先說故事的背景。1757年,英法兩國在美洲殖民地拼戰了三個年頭。有一支印地安部落摩希根族只剩父子金卡加、安卡斯兩人加一名白人養子那達耶〈外號鷹眼,丹尼爾戴路易斯飾演〉,在哈德遜河以西邊疆一帶遊獵。他們獵得的獸跟荷蘭人換白銀〈法國人跟英國人只肯付珠貝錢和酒〉。法軍與原住民休倫族結盟訂約,所以原住民部落也各自捲入了這場戰爭中的對立,摩和克族基本上是在英軍這邊,摩希根三人不願被收編,但因地緣、朋友關係被視為傾向英軍。英軍以效忠之名在邊疆屯墾區招募摩和克族與殖民加入民兵,殖民談條件,要是屯墾區被襲,准他們請假回去保衛家園,英軍將領也首肯了。

  在內地威廉亨利堡孤軍奮鬥的英軍將領門羅,派了原住民馬瓜送信到兩天路程的阿爾巴尼求援,並且要他英國來的兩個女兒不要過去險地。哪知道馬瓜私下與門羅有血海深仇〈門羅不知〉,不但隱瞞戰況還當嚮導帶兩女前往。一名初來報到的英軍官鄧肯在追求大女兒,與馬瓜共同帶領一連部隊護送兩女前去。途中被馬瓜與埋伏的休倫族人突襲,摩希根父子三人循著伏兵蹤跡趕到,英雄救美,好人作到底與鄧肯一起護送她們前往威堡。

  熟門熟路的原住民才是這裡的主人,無奈白人挾其勢力、武器蠻橫自大自以為是世界的中心,一路上兩者的差異便不斷地放大。大女兒可娜接受不同文化的衝擊,馬上調整心態虛心認錯,鄧肯則否,小女兒艾麗絲稚嫩生澀,姐姐勇敢果斷常護衛著她。路經屯墾區的甘馬龍家,見已遭滅門襲擊,可娜要掩埋“陌生人”,並指那達耶冷漠殘酷,那達耶回頭正視她說:他們不是陌生人。在這個沒有路標的蠻荒處處都可留下訊息與線索。在墓地過夜阻退敵人時,可娜跟那達耶有了善意的互動。

  兩女狼狽不堪好不容易抵達威堡,黑夜中的威堡在火光中砲轟連連,正陷於苦戰的父親,相見分外驚訝,才知道中了馬瓜的反間計。鄧肯立即計算法軍推進的射程只有三天餘裕,門羅說向阿爾巴尼求援已來不及了,鄧肯告知偉柏的部隊已移防到愛德華堡,只有12公里的路程。於是門羅馬上寫信派人突圍求救,那達耶展示了他神準的眼力跟槍法。他向門羅報告屯墾區甘家被襲的事,門羅置之不理,鄧肯也違背所見,可娜不滿鄧肯說謊拒絕了他的求婚。民兵知道此事要門羅兌現承諾,門羅不肯,並下令槍斃逃兵,那達耶路見不平協助民兵脫身,自己則為了“醫護室中長髮的”留下。他在眾人裡找到可娜,兩情繾綣。第二天一早英軍來緝拿他,罪名是鼓勵民兵逃走,要受吊刑。可娜力圖辯護無效,到牢房探視,那達耶告訴她,假使此地被攻下,她要跟父親走,因為白人軍官會保護軍官。

  果然城堡失陷,兩軍對峙談判,法將領要英軍投降,門羅說援軍即到,法將領拿出攔截到的信,證實援軍不會來了。他答應英軍可全身而退,門羅心覺詭異,也只好接受了不戰的條件,笙旗飄揚踩著鼓聲退場。那達耶雙手被銬走在後頭的隊伍,父親弟弟緊隨,可娜頻頻回頭。原來法將領別有用心,他暗示馬瓜可以接手。因此他不費一兵一卒,讓馬瓜帶領的戰士與英軍對決,他則坐收漁利。

  果然行軍到一個狹谷,馬瓜的人馬傾巢而出,馬瓜則瞄準門羅,在戰斧染血之前告訴他將絶後。那達耶卸除手銬,與父親弟弟在亂仗中奮力救出兩姊妹逃往湖邊,與鄧肯分乘兩條船逃亡。在大瀑布前棄船上岸,馬瓜卻緊追不捨,他們槍火受潮,完全失去戰鬥力。權衡之下父子三人跳下瀑布另作轉進。

  鄧肯與兩女被俘帶往休倫族部落聽候大酋長發落。父子三人也隨後趕往。那達耶手持和平腰帶求見大酋長,他不會休倫語請鄧肯用法語翻譯,與馬瓜有一場激辯。馬瓜鬥志高昂,自覺可以統領各部落,強大之後與帝國重新訂約交易。那達耶卻反駁難道要用白人的手段對付自己人嗎?白人在歐洲的主子貪得無厭,我們也要學他們燒殺擄掠嗎?一席話讓大酋長想起早年長輩們面臨白人黑暗勢力籠罩之際,曾有過何去何從的疑問,也當下作出裁定:小女兒跟馬瓜離去,讓門羅有後代,英軍官遣回,黑髮女兒受火焚償命,長槍獵人和平離開。那達耶請鄧肯轉譯他要取代可娜,鄧肯情急慌亂之下說“我”願代替她,一陣靜默後酋長點頭,於是鄧肯被帶往火刑場。這一段轉折非常戲劇化,因為那達耶與兩女都聽不懂判決,只從眾人行動中推測已有定案,不管如何那達耶要代可娜受刑。關於這段鄧肯的偉大犧牲,我的解讀可能是小人之心啦,因為我覺得“利他”不會發生在情敵之間。稍後那達耶在遠處射殺鄧肯,縮短痛苦過程。

  終於來到大結局的決戰。對艾麗絲有情意的弟弟搶先埋伏途中要救她,以寡敵眾在與馬瓜的猛烈戰鬥中死亡墜崖,艾麗絲不願跟隨馬瓜,也墜崖相殉。這一幕我們看見艾麗絲從稚嫩到成長到決定赴死,用生命回報的情義非常感人。父親隨後趕到與馬瓜對決,馬瓜臨死猶屹立不倒,父親再補上一斧,他睜眼倒下。

  片尾回到揭開序幕的群山之前,他們兩人爲安卡斯的靈魂祝禱,請偉大的神靈接納他,讓他成為營火會議神靈的一員。「他名叫安卡斯,是我的兒子,叫他耐性一點,請求死神早日召我去,因為,我的族人都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金卡加,最後一個摩希根族人」。

  關於那達耶與馬瓜的那場激辯,讓我想到破報宋國誠「閱讀左派」〈又是破報〉的《走了阿里巴巴,留下40大盜!》,印裔美籍學者帕薩‧恰塔吉「後殖民史學」討論的「殖民複製」。而那達耶正是看見了這種強權的複製,而這種複製翻開歷史甚至身邊卻是處處可見。

  帕薩‧恰塔吉研究印度的「民族─權力論述」,指出我們習慣將「民族主義」視為「反殖民主義」,其實應受到質疑與挑戰。民族主義可能複製一個「本土殖民政權」,一個模仿並繼承先前統治者的統治形式來統治自己國內人民的「民族資產階級政權」。一句話:趕走了一個阿里巴巴,留下了40大盜。一個以反壓迫爭獨立的民族主義運動,竟然接納、延襲、繼承了殖民主義的權力論述與壓迫邏輯,這就是「民族主義的弔詭」。問題在於人們「誤信」了西方的現代性,以為只要照搬西方的科學、理性、工業與文明,東方民族就能脫胎換骨,實際上絕非如此。而使他們處於附屬地位的原因是印度領導階層接受了所謂文明的好處。只要印度人繼續沉緬於現代文明「進步」性質的幻覺之中,他們仍將受到沒有「英國人的英國人的統治」‧‧‧。〈詳見復刊494、495號破報,宋國誠「閱讀左派」專欄〉

2009年4月28日 星期二

雜感

  從過年前到現在,樓上的敲打聲不斷,你猜怎麼?今早我的夢境竟然跟電鑽的超音波同步了。醒來發現天很黑是個大陰天,當然早上已經過了大半。過午陽光燦爛卻是悶熱異常,於是電扇從角落裡挪出來,把電熱器挪進去,今年的電熱器大概只開過一次。到了傍晚又下起雨來,凉風魚貫出入,一日天氣數變,大概只有寶島才有的氣候吧。昨天傍晚從茄子咖哩走出來,發現天還沒全暗燈卻已經亮了,靛藍天光下交通燈/車燈/廣告燈/霓虹燈/路燈,我很少有機會看這種光景。有點像想像中玩通宵趁天還沒大亮回家的感覺,可是馬路上行人行車卻詭異得那麼多,所以這絕不是清晨,我有一種恍惚感。

  昨天在HBO看《殺手沒有假期》〈In Bruges〉,好沉重啊,怎麼可以把負重責大任的三字經去光光呢?三字經存在於現代的電影中份量如此之重、又如此之無意義,根本不會有人真的把那字句照字面去解讀吧,它只是一個語助詞、口頭禪、一個節拍而已,不是嗎?「有人統計本片全長107分鐘,卻出現了126句f**k,平均每分鐘中就有1.18句穢語」,消了音讓電影的原味盡失。本來沉重的氛圍可以藉著罵人穿插攪和,營造出鬆緊高低的節奏,別小看三字經就那麼幾個短音重複來重複去,整部片少了它卻是大不相同,讓原本可以算是黑色喜劇的電影變成悲劇。重看還是覺得好看,我一直以為要拍黑幫或殺手的電影〈黑幫就少不了警察〉,必須要有混過黑白兩道才寫得出來的原本小說改編。就像法國片《扒手》〈Pickpocket〉,去年的港片《文雀》〈Sparrow〉也是同樣的題材,都是描寫扒手生涯,電影中那些專業人士們的肢體動作配合得彷彿舞蹈般流暢優美。這時候扒手集團的行竊技巧就必須延請行家指導,就像動作片的武術指導一般,地位很重的。一如《神鬼交鋒》〈Catch Me If You Can〉裡頭的犯罪高手一躍成為警方打擊犯罪的顧問指導。

  看了本片之後覺得殺手電影還是可以天馬行空的,像本片就把殺人跟拼觀光擺一起,也不突兀,甚至在這古蹟名勝還能輕易取得槍枝毒品,也有“暗處”方便殺人。本來嘛,殺手只是為了錢行事,恩怨情仇可以甩一邊,不需要跟觀眾交代前因,殺了人之後戲就來了。重看雖然也還要盯著字幕,但一些小細節的鋪陳卻可以更清楚。比如說一開始老殺手買票參觀鐘樓時想把硬幣用掉,卻碰上白目機車的售票員,後來售票員被老大痛揍時還真令人開懷。這一段看似無關劇情的發展,卻連結在最後慈心的老殺手要從鐘樓跳下時,他先把硬幣灑下,警告下頭的行人,免得傷及無辜。又那段剪掉消音的留言非常可惜,整個的一張留言充斥大半老大的“踏馬的”,而旅館的孕婦老闆竟然一字不漏原音重現,突顯她個性的固執,以便在後頭的槍戰戲中釋出。厲害的編劇〈也是導演〉不會平白浪費膠捲跟對白的。

  整部片的觀光行銷作得非常好,把古城特有的景點和比利時的啤酒都一一帶到,連“比較便宜”都說出口了,而且是“死前必遊”如童話般的勝地,還不斷提醒你布魯日是在比利時。但因為它的反向操作,柯林法洛連他的八字濃眉都在演戲,從一下火車就跟怡然自得的老殺手堵爛,對老殺手的讚嘆不斷作出“垃圾”表情,唱衰這個“屎坑”〈他長得有點像年輕時的勞勃狄尼洛〉,直帶到最後的地獄景象,他臨終說管他坐牢或死刑我都不用呆在布魯日了。這樣的反行銷手法使得拼觀光不致淪為讓人反感的置入性行銷。最有趣的爲了公平起見,把高矮肥瘦各國各色人等都嘲笑了一番,幾乎所有能嘲弄的都沒放過。

所謂“類型電影”
  
  我有天在等電影入場時,為了打發時間就去逛店。店員因為生意清淡也樂得服務我,跟我聊天。她說她以前喜歡看棒球,但後來簽賭事件發生後,球員打球會作假,就變得不好看了。這讓我產生一個疑問?

  就我的有限的拳擊電影觀看經驗中〈這不是我喜歡的類型〉,《力挽狂瀾》〈The Wrestler〉這部電影講拳擊手的故事,電影中就明講比賽前先套好招再出賽;馬龍白蘭度主演的《岸上風雲》〈On The Waterfront〉也講到拳賽放水的事;勞勃狄尼洛主演的《蠻牛》〈Raging Bull〉也說黑幫控管輸贏的比賽。更有甚者,拳賽不是重點,背後的操控金錢賭局、迂迴曲折的連環騙局拍成了《刺激2》〈The Sting 2〉,拳手只是棋子。反倒《洛基》這麼正經八百的勵志片看起來卻像一廂情願的幻想了。總之這些賽事大家心知肚明是假的,但也不影響喜歡血淋淋的那一大票觀眾。球賽若以戲劇的觀點來解讀,卻是再無聊反覆不過了,作不作假有影響它的劇情嗎?就像各種類型電影,相同的元素放在不同的電影中,一部接一部反覆來反覆去,觀眾不也看得挺樂的。

2009年4月18日 星期六

看《橫山家之味》

  今天在真善美看《橫山家之味》〈Still Walking 〉,日本人對味道的執著一如法國人對香味的癡迷,所以日本人的電影有《秋刀魚之味》〈An Autumn Afternoon/Samma no aji〉、《茶泡飯之味》,法國人有《香水》〈Perfume:The Story of a Murderer〉。記得我在札幌拉麵的布幔上看見“味自慢”三個字,意即對本店的味道引以為傲。不過味道的意思包羅更廣。

  回來後往沙發上一坐,竟然在演《獨領風騷》〈Clueless〉,艾莉西亞席維史東主演。已經演一半了,上次我也是看後半,很有趣又吸引我繼續看。其實還滿容易就看出來是《艾瑪》〈Emma〉的現代校園版,改編得很生動有趣,這位大小姐才真的是“何不食肉糜”。若聽見有人說你是“莫內”〈Monet〉的女孩,千萬別高興,意思是遠看一朵花,近看什麼都不是。

  《小說的五十堂課》〈The Art of Fiction〉這本書裡,第一堂講小說的「開始」,就引用了珍‧奧斯汀的這篇《艾瑪》。他說「珍‧奧斯汀的開場白極為經典:清楚、慎思、客觀,帶有一種掩藏在高貴紫色絲絨手套風格之下的挖苦意涵,開場白微妙地設好背景,讓女主角接下來遭逢危機。這個故事恰恰與灰姑娘相反,在灰姑娘的故事裡,受人輕視低估的女主角獲得勝利。‧‧‧而艾瑪一開始就是公主,必須先學習謙卑,才能找到真正的快樂」。

  最近常在電視上看一些我不怎麼想看卻又被宣傳掃到的電影,例如《一路玩到掛》〈The Bucket List〉,雖然電影中想說些正面的事,但一看就覺得非常刻板,讓我無法融入。比如說一個“錢”多到爆的白人一定要配一個“知識”豐富到爆的黑人黑手;富人多次婚姻卻妻離子散落得孤家寡人,對照黑人對配偶的忠貞不二,家庭和樂美滿子女出息孝順。一定要這樣套公式嗎?反而不如幾年前也是講兩個老男人生命終點的捷克電影《秋天裡的春光》〈Autumn Spring〉,真實感人多了。

  《爲愛朗讀》〈The Reader〉講到文盲的問題,女主角處在文明先進文化璀璨的德國,不識字帶給她極大的自卑,為了掩飾竟然寧可讓自己身陷終身牢獄。反而對戰時三百人死亡的指控她一口坦承並且認為她只是盡忠職守,所以在她的認知中不識字才是她真正的“罪”。反過來看巴西電影《中央車站》〈Central Station〉,那時那地的人多文盲,女主角的識字與書寫帶給她賺錢〈幫人寫信〉的機會。知識與錢財是可以相提並論、平起平坐的。

  《橫山家之味》真的是一部非常有味道的電影,我覺得它像一幅透明水彩畫,導演精準地在白紙上一筆筆地把顏料筆觸勾勒上去。透明水彩的畫法跟油畫不同,畫上去的每一筆並不會被後來添上去的完全掩蓋,所以下筆時要慎思,作畫時怎麼想怎麼判別的軌跡都會在完成的畫作上呈現,飽和水分的渲染流淌和留白也一覽無遺。所以電影中從第一筆到最後一筆重重疊疊地掩映在整個的敘事中,最後呈現出一幅繁複雋永的家族組圖,看似雲淡風輕,也夾雜嗆舌的辛辣與會心的幽默。彷彿影片中陽光掩映的階梯,風拂過的樹梢,或遠方的列車規律節奏地穿越這個海邊小鎮,也彷彿木造的家門前精巧的綠意。導演〈是枝裕和〉,他的前作《無人知曉的夏日清晨》〈Nobody Knows〉,講城市中沒人知道他們存在,遭母親遺棄的四個小孩的故事。也是一部筆觸特別很有感覺的電影。

  電影從廚房中母女邊做菜邊碎嘴開始,講這個家庭裡三代齊聚一天一夜的事情。有些電影是不能說的,尤其是這麼家常的電影,說了就會變成瑣碎嘮叨。但是電影卻處理得流暢有趣,他的鏡頭讓你彷彿近身穿梭在這個家,你變成他們的一員,跟他們一起相處著互動著。又彷彿你幻化成那個死去大哥無聲的眼睛,不捨得錯過這場難得的聚會,何況他們都是因為這個大哥的忌日才回來的。於是這個家正在進行的事情與你的經驗融為一體,沒有分別了。也許日本人跟台灣人的家庭有某種相似度,所以才這麼契合吧。

  影片中有個無解題。大哥爲了救人而淹死,所以每年的忌日那位被救的男孩〈現已長大〉都會被邀來聚會或說贖罪。那位酣傻的胖青年有個糊口的工作,對未來也只有很務實的平凡願景,在醫生父親的眼中算是沒出息的。可是他的生命卻是被這父親欽定有出息的醫生長子換來的,他的胖身軀在這個一家人團團圍住的侷促空間裡,進退失據、汗流涔涔。男主角跟媽媽說明年不要再邀他來了,放過他吧。媽媽卻不肯,她還是要繼續這樣的儀式,她說沒有人可怪罪才是最痛苦的,雖然被救的他並不是該被怪罪的對象。然而這父母永遠無法承受的損失空洞,除了繼續找他回來,又能用什麼填補呢?

2009年3月24日 星期二

女人與家務

  1930年代,男人上戰場,女人一度走出家庭,投入生產線,證明了女人的能力。戰爭結束,女人又回歸家庭。

  1960年代,美國郊區,白人中產家庭。貝蒂‧弗里丹〈音似自由解放〉因為超無聊的家務〈八歲小孩就能勝任〉與家暴,新愁〈懷孕被解僱〉舊恨〈她母親為婚姻的犧牲〉,燃起了她的“無名”怒火〈家庭主婦的角色無名和家務的無給與無成就,有人形容家務就像那個巨人日復一日費力推上山又滾下山的巨石或吳剛伐桂,徒勞無功〉,於是她全心投入女性主義第二波的抗爭運動。她的《女性迷思》這本書啟發了之後的女人紛紛走入職場。所以今天女人們在勞累了一天後回家還得再拼第二場仗時,心中不免抱怨。但是當女人在職場上享受免費冷氣…,休閒時用自己賺的錢去血拼,身上披掛綑綁塗抹血拼回來的戰果,走出家的牢籠,加入城市陌生人目光的追逐戰場時〈波特萊爾應該沒料到〉,那種存在感又讓僅剩的一絲絲不滿頓時煙消雲散了。

  2005年3月,台北。

  我想起紫藤廬有桂花蜜茶,沒想到卻經歷了一場震撼教育。氣溫回暖後降到九度比原先的九度要冷得多,還下著雨,但家裡已經沒了食物,我還是堅定地出門去〈我“自然就是好”的廚藝讓我從廚房解脫出來,所以覓食成為我生活中最原始迫切的動力了〉。

  紫藤廬週末下午兩點的會議間竟然擠得像夏天的海灘,大伙兒席地而坐,絲毫感覺不到寒意。女性主義論壇的第二場沸沸揚揚地展開,題目很硬“全球化與性/別流動──再思差異政治與多元文化”,但在這絕大多數為女性的場合裡,感性兼顧理性,專注聆聽熱切的討論後,我彷彿洗了一場冷熱水澡。因為沒搶到講義,我只能回想我所聽所感用我能理解的意思紀錄下來,難免挂一漏萬,曲解誤讀。

  理想的社會裡鰥寡孤獨廢疾者皆有所養,傳統的社會裡這個責任不由分說是女人要扛的。國家為了卸責引進外傭將責任分攤至每個家庭,算是為這個問題解決了一部分,卻未能妥善處理後續產生的龐大問題〈追根究底是根本的心態問題〉。然而這個家庭裡的分工結構其實並未改變,女人們只是找到了替身扛起她原先的家務而已。也就是說男人外出工作因為有一個女人在後頭料理家務,現在女人外出工作因為後面有另一個女人代替她。這種關係有點媳婦熬成婆的意味,所以女性雇主對待這個外傭要比男性雇主嚴苛挑剔。

  外傭人數31萬中有13萬是幫傭〈這個數字待考〉,其他則多以監護工行幫傭之實。另有一部份以婚姻名義來的,這群與勞動階級居多組成家庭的外籍配偶,卻仍以管理外傭的精神來對待,以至於造成弱勢中的弱勢。我們的社會將自身以往所受到的不公和歧視轉嫁到這群人身上時,似乎理所當然的忘了公平正義的普世價值。所以此時此刻我們聽著女性團體已耕耘及於她們,卻儼然成為一個沒有群眾的群眾運動。我非常感動有人為她們發聲,更驚訝曾幾何時“我”在女性議題裡的角色竟已主客易位,所以有人也不免擔心或懷疑在這樣的論述與實踐當中會不會脫鉤,會不會造成有些人反從之中牟利,未能落實實質的好處。

  外籍配偶所遭遇的困境除了語言文化的差異,自身對婚姻的適應與工作的權利,下一代的教養溝通還有別人的眼光。從國族、政治、性別、階級各方面來看,她們的弱勢是層層堆疊上去的。

  困境之一:即使在婚姻裡因暴力而離婚,也必須遭到遣送回國的處置。所以她假使不願意回去,只能在這樣的暴力中隱忍,予取予求。

困境之二:她們因故被遣送回國後要在本地申訴,難上加難。她們的配偶人微言輕,得忍受家庭破碎也申訴無門。

歧視之一:某部長呼籲她們少生一點。據統計現在的小一生八個中有一個是外籍配偶所生,也就是新台灣之子〈座談者之一對這個名詞非常生氣〉。

  歧視之二:稱呼她們為「越南、印尼、大陸新娘」「菲傭」,有一種菜更被叫做「大陸妹」。

  這當然只是困境的一隅,除了在法律、人權、教育等方面爭取改善,似乎我們自身的心態也是該反省的。一位聽眾指出,回顧台灣的歷史,從日本統治、國府、冷戰、性別、族群、貧富、兩岸…等等,每個人或都曾有過被壓迫歧視與弱勢的經驗,所以我們在談這個題目時這樣的感受應該不陌生。除了讓他人學習我們的文化習俗,我們也應該去認識他人的風土人情〈在強勢的美國文化傾銷下我們應該更能體會他們〉。有人更指出語言的力量,據說菲律賓的外傭因為英語的關係,較受到雇主的尊重,甚至成為有力的武器,當然不小心也可能反過來變成被解雇的原因之一。很意外的在場中有一位發言者是北京來的交換學生,她感動於在這樣的場合知道有這樣的一群人在作這樣的努力,她還透露在大陸將通過一條法規關於保障無過錯“二奶”〈不只台商的〉的權益,每個人都為這個名詞忍不住笑了,蘇芊玲趕忙正名為“同居者”。這麼說,台灣還在爭議是否除罪,對岸已在爭取合法保障了。

  針對歧視之一,中時電子報的「編輯部落格」,黃哲斌的說話中肯。他說:

  「肚子長在外籍新娘身上,不代表生育責任就該她們揹,台灣郎不願「擴大內需」,從大陸、東南亞或哄或誘(還有極少數更糟,或騙或買),把別人家姑娘娶回台灣,難道她們高興生幾個就幾個?不去勸導外籍新娘的先生或公婆,用這樣儉省的字眼,把外籍與大陸新娘隱指為『台灣社會問題製造者』,不但犯了傳統父權的沙豬毛病,對於扁政府高舉的『兩性平權』、『族群融合』,更是種可笑的反諷。 」


家務終結者  

  從1960年代貝蒂‧弗里丹在美國郊區揭竿起義,近半個世紀來女人們雖然響應號召走出家庭,然而家務“母”職與女人仍然無法切割,雖然藉由僱傭或其他方式轉嫁,似乎仍是女人無法脫逃的宿命。我悲觀地以為女人解套無方。

  然而西蒙‧波娃的家務理念似乎讓我看到了希望。貝蒂‧弗里丹親身從繁瑣的家務中自覺,西蒙‧波娃則自始至終拒絕家務,甚至家庭。她倆共同的目標都是要讓女人走出去,不要被孤立於家的牢籠。然貝蒂‧弗里丹顯然尾大不掉,她把家務定位在八歲小孩的工作,掌有權力的男人或女人當然都不樂於去作,而且家務在女人走出去之後並不會自動消失;西蒙‧波娃則要在家務的本質上作徹底的根本的改變,讓男人女人都能接受。就像她在女權運動中所主張的並非要男女作權力的移轉,複製男人建構的遊戲規則,而是將被父權壓迫塑造的女人解放〈她極力反對所謂的永恆女性氣質〉,在父權下得利的男人也將內化了的優越感去除,兩性平等平權。波娃的目標顯然更理想化,所以她曾經寄望於共產主義的烏托邦也就不難理解了。而後她見證了共產社會的女人仍被傳統所束縛,才意識到階級鬥爭並沒能解放女人,女人的權利還是得由女人自己來爭取。

  套用波娃的名言,“女人不是天生的,而是被塑造而成的”,“家務也不是天生低下的,而是被塑造而成的”。家務母職一直與婦女綁在一起被隔絕於家庭中,私領域的勞動力不被認為具有公眾產值。波娃認為應改變的是家務的操作環境,女人要抗拒勞力的公/私之分,與根據男/女之別而定的分工與薪酬。

  而傳統賦予的工作價值與本質也不是不能顛覆的。我試舉一個例子來說明。

  馬克吐溫的《湯姆歷險記》開頭很有名的一段,湯姆被姑媽處罰粉刷一大片圍牆,當小孩一個個來圍觀他的窘態時,他靈光一閃,假裝在作一件非常有趣的藝術活動,完全沉醉於其中。小孩們被他的表演所吸引,紛紛要求一試,於是湯姆不但脫身還身懷出讓權利金,高高興興遊蕩去了。當然這是湯姆的狡詐技倆,工作的本質被以為改變了。然而二十世紀紐約貧民窟的頑童,卻真正地把“粉刷圍牆”這件事的本質徹底顛覆。他們到處“塗鴉”,地鐵的車廂更是流動的圍牆。他們將自我的存在、不滿、叛逆、憤怒、言論…藉由非法塗鴉行動向這個世界盡情宣洩。還有少數“墮落”主流畫壇。至於商業的廣告看板,似乎也源於對圍牆的注目。

  這只是一個淺顯例子。在這科技已經進入科幻〈甚至科幻的腳步還得再加快些〉的時代應不勝枚舉。

  波娃反對家務有給,她是以長遠的根本的出發點來看的,波娃的主張有其一貫以人的存在為主的哲學思考。假使家務能用金錢解決似乎是一件容易的事,但這樣不但複製了權力模式,不管是男人或女人付錢,勢必又產生了階級主奴,違背她的社會主義理想,還反映女人已習於沿用男人建構的想法。當然男人也受制於他們自己的權力結構中不得出離,但那是他們的選擇,他們其實也可以選擇放下身段;而女人則是被迫於歷史現實沒得選擇,惟有透過對壓迫者說“不”,自由的存在主體才能誕生。所以她建議改變的是孤立的工作環境,讓家務由男人女人分攤,一起公開的作。至於細節聰明的各位一定能想出對策來,聽聞瑞典的育兒托兒制度十分完善,而且男女撫育的福利權利沒有分別〈男人女人都可以請育嬰假,國家還照付薪資〉。若現階段一定要有因應之道,非得用金錢來價值家務的話,與其讓男人付錢女人作,女人付錢男人作,還不如讓男人付錢男人作,聰明的女人既然在某些事已達到這個理想境界,想必家務上也不無可能?!

  “七O年代德國柏林女權主義者的著名口號:一個女人不需要男人,就像一條魚不需要自行車一樣。”

  某日我在一篇介紹上海女作家陳丹燕的新書《魚和他的自行車》的書評中看到這句話,非常驚艷。而我覺得大部份的女人其實是:“一個女人需要男人,就像一條魚需要自行車一樣”。在《拒絕作第二性的女人》這本書中我看見有激進女性主義者為了貫徹自己的政治理念而選擇成為女同性戀者,不禁想起這句可愛的口號。

  最後我想談波娃與沙特的世紀情侶盟約,我想他們是認真且誠實的,雖然執行上非得有超強的理性,這又違反了愛情的非理性,但這樣的矛盾似乎在他們之間也通過了考驗。

  在波娃的《第二性》〈結了婚的女人〉中有許多真知灼見,我抄錄一兩句。

  「把婚姻與愛情協調起來是很需要花費些力氣,若非神靈相助,則很難成功。」

  「認為以某種謀利目的為基楚的結合,會有許多機會引發愛情,這是十足的虛偽。……然而愛情的結合也未必能保證夫妻幸福。」

  總之而言,婚姻與愛情根本是兩回事,戀愛是美學,婚姻則進入倫理,而要堅守婚姻的法律或誓約則非得要有宗教家的情懷。我並不認為愛情中靈高於肉,但肉身的激情在順利的情況下,據說不超過兩、三年,那麼兩造在接下來的婚姻中要如何度過,可以想見。有說堅貞永久的愛情除非在強大的阻撓或困境才能發生,例如《斷背山》〈腦中一時搜尋不到別的例子〉,社會的禁忌、漫長的車程看似阻撓他們,實則讓他們更刻骨銘心。波娃與沙特洞見婚姻中的虛偽,所以讓彼此在性愛上擁有充份的自由,然而他倆在知性上的相知相惜卻是無人可以取代的。

《天使薇拉卓克》,代理孕母,《妓權觀點》

  2007年社大的課程《後現代思潮》,討論了動物權、胎兒的生命權,行為的效益主義與義務論,正義的概念等等,都讓我深思。哲學雖然在現實中看似無用,卻讓我們在思想上超越人生的種種限制。其中關於「代理孕母」的議題,卻讓我深感不安,我知道討論並不能改變現狀,但我總想藉著討論釐清自己的想法。以下是我請教講師的提問,紀錄了當時的一些想法與改變。


講師你好:

  上一堂課「從性別與階級看《天使薇拉卓克》〈Vera Drake〉」,你的分析講述好極了。

  你也說這部電影避談胎兒的生命權,我也同意,所以才要把故事背景放在那個年代。女人在男人建構的道德下,生存與選擇的空間等於零更遑論胎兒的生存權,電影中對某些指責者是有所批判的。但在電影的最後也指出,薇拉卓克唯一可爭議之處在用土法處理的安全性,她也許是因為秘密的服務行為而未能作事後的參與,這點可能是她最後無言的原因。你的結論是社會的支持系統與男人的參與,我很高興男人願意分擔女人身心的痛苦,但我不希望男人又伸出干預的手,那麼女人寧可自己承受。

  本週的「代理孕母」也非常精彩,我回家後看了卡維波的那篇文章。其實從女性主義的觀點我並不反對,我反對的理由是剝削弱勢。但文章裡也作了辯解,說是弱勢女人自主獨立的手段,保障她們的合法權益比地下化好,提昇專業形象也比貶抑她們的工作好,理論上也說服了我。但從法律的公平來看卻十分可議,因為對照弱勢者的性工作遲遲不能合法,同性戀的婚姻權等等,卻快快通過代理孕母的合法,讓我質疑法律只為有錢人服務的不公平。富人不管合不合法都有辦法生自己的孩子,合法化只是讓他們更便宜行事而已。

  文章中有些部份我覺得有疑問。

  一、文中指出「無論有沒有禁止代理孕母的法律,代理孕母都會存在」,我想這不是合法化的理由,因為假使如此,是否所有已存在的事實都該讓它們合法化,例如販毒、買賣器官、人口販子、婚外情等等,固然有些我也認為應該合法,尤其是毒品。

  二、文中從代理孕母的立場顛覆女性的生殖宿命,文章中數次強調她們是“自願的”“主動的”人生和職業選擇,但我懷疑“自願的”成份有多少,若非弱勢女人被迫於生計,我想沒有女人會主動選擇這個職業吧。

  三、文中最後說「應當假設代理孕母或尋求代理孕母的人都是“生命”戰場上的戰士與鬥士」,我覺得應該是“生命商品”。當然資本主義的社會,金錢為最高指導原則,只要有需求有欲望還有什麼不能變成商品,我只想知道是否有一個停損點,人可以物化到什麼地步?

  感謝你願意花時間跟我討論我的一些不成熟的想法,關於代理孕母我仍然有意見,可能因為之前你討論過的題目我都贊成,但代理孕母無論如何我都持反對意見,我只想討論出一個相對於所有人尤其貧富間較公平合理的方向。

  試想如果代理孕母成為一種職業,必然因為有利可圖而發展成企業,多少女人將假不孕之名而找代孕者,屆時整個企業大樓會成為何種景象?雖不至於像《駭客任務》中一叢叢或叫一缽缽的母體,但《美麗新世界》想必不遠了。雖說法律會有完整的規範,但只要是人治,總會出現破洞,還不如在之前就審慎對待。


講師你好:

  我承認這個時代誰人沒有被物化〈商品化〉,但我對物化的滑坡也有一個切割點,就是你回文中說的“另一種是走投無路才來當代理孕母”。對於有選擇的人,身心痛苦的程度相對沒那麼高,我相信在選擇之下,死亡也沒那麼可怖。但對於沒得選擇的人,你說“我們又有什麼資格剝奪她們也許是最後的籌碼”,對我來說這就是剝削,當人沒有選擇地成為砧板上的魚、肉,那就不只是物化了。所以我想“最後的籌碼”不應該無底限地往實質的身體去挖掘,甚至未來可能出現的複製人身上。

  再說“不傷害他人”的原則,那麼我賣自己的器官,我自己吸毒,並未傷害到別人,婚外情只傷到別人的心,傷心也不犯法,為何還有罪。而且沒有自己的小孩並不會死,若賣一個腎給需要的人還可救人一命,賣一個眼角膜給別人兩個人就都能看見,輕重緩急很清楚。

  所以我傾向於所有的器官和屍體都不能買賣或出租,但可以捐贈和無償出借,當然這樣的方式也會有漏洞,但我不忍見到有人為了錢被迫作切割自己身體的事,而這種事絕對輪不到富人作。當然清潔工也輪不到富人作,我也只能安慰說職業無貴賤。

  至於性工作者雖然也是出租身體,但並未動搖骨本,在性別階級上也沒有太懸殊的不公平,而且如你所說,那是有選擇的身體自主。


講師你好:

  很高興看你在課堂上活跳生鮮,用淺顯的例子反覆解說,你推薦這本由何春蕤編的《性工作》──妓權觀點,讀後的確讓我對性工作及其衍生的議題有了全新的認識。

  綜合書中論點我稍作重點整理,當然再加上我的不求甚解又歪讀曲解。

  一種行業除了因外在環境、科技、經濟等等的改變而自然存廢、衍生之外,當然也有因公共政策的影響而生滅的。然而娼妓這一行卻是因為主流的道德詮釋並以公權力強加干預,造成從業者的不滿與抗爭。主流的“善意”似乎踢到了鐵板,尤其某些女性團體與婦女運動者從“他者”的位置反轉為壓迫者,該是反省與更新的時候了〈滿足良家婦女的要求是社會服務而非社會運動〉。婦運主軸把性排除在外,而其實性才是整個社會體系制度下被壓迫隱藏的癥結點〈用女人的名節隱私取得主控權、女人以壓抑自己的情欲換取更有利的婚姻利益等等〉。要廢掉一個存在已久的行業是否該問從事這一行的人,而不是用主流的道德觀去裁定。

  反廢娼的論述各個層面都強有力,尤其針對反娼者認為這個行業是剝削,然而從工作的層面看,理應從改善工作的環境、自主權、工作的選擇權、福利、安全等等方向去作考量。進而批判社會對性工作者的污名化,社會文化又如何利用歧視性工作來進行社會控制〈例如鞏固婚姻制度,控制女性情欲等等〉,而非強作解人讓它非法,轉入地下只有讓剝削與歧視更嚴重。尤有甚者娼妓這一行從來都處於邊緣,沒有發聲的管道,更形成了主流欺壓弱勢。卡維波更明確說這是情欲上層女人為鞏固自身利益的策略。〈情欲下層:同、雙性戀、性工作。性別下層:跨性別。另有階級下層與年齡下層。〉

  書中最常被拿來與娼妓作對照的行業是家庭主婦,沒錯,在父權建構下,婚姻中的女人被剝削的情況更為嚴重〈以愛為名〉。現代家庭的女人比起從前是有過之而無不及,除了上班賺錢還包辦所有的家務,包括免費的性、生養小孩、照料長輩等等。〈以本書的觀點,要改善的是家庭中的分工,而非讓女人不婚〉。

  卡維波建議以邊緣為核心癥結去解構父權所認定的好女人與壞女人。他認為傳統婚姻的最核心意義就是男人對女人有完全排他的性權利,而妻子有同居的義務。所以有人說婚姻即是公娼,政府是最大的淫媒。女人為什麼寧可選擇剝削較嚴重的婚姻〈內含性工作〉而捨性工作,是因為性工作被污名化,被整個社會排斥所致。女人應該從性觀念的解放與翻轉來對抗,奪回詮釋權。

  另個途徑是家務〈包含性與生殖〉的公共化。歷史上性與經濟與權力是依存的三角關係,即使號稱為愛而性的性愛,也充斥刻板的性別階級利益。資本主義〈財產私有化〉小家庭人力的不足讓許多家務商品化,性與生殖自古來包含於家務勞動中〈換取溫飽〉,所以性與生殖的商品化是本質也是歷史的進程。我猜測與想像中未來的性可以像現在在餐館一般地享用,家庭的形式當然也迥異於現在以性愛為結合的要件,因為當外頭有更專業美味的食物誰還想在家吃一成不變的餐呢。關於這樣的說法我樂見其成,因為性若變成公眾事務之後,必然會有一套更安全完整精緻的知識系統公開傳授學習,而不是像現在只能在暗處私自摸索,接下來社會整體的性文化、性道德也將翻轉,性將不再是隱私,那麼傳媒也將不再有緋聞可報導或報導也沒人鳥。雖然我不是名人,但我也厭惡現時的媒體文化與社會現象〈這樣的示範嚴重打壓情欲的自由與自在〉,屆時狗仔們可以將鏡頭轉向貪污舞弊,好好拿出確切證據替人民監督政府。另一個好處是,假使性成為工作,那麼每個人得要好好照護賺錢的工具,安全自然無虞〈所以娼妓這一行是很注重安全性行為的〉。好處太多不能一一詳列,總之就是商機無限而且沒有後遺症〈例如情殺之類的事,頂多交付公平會〉,到時候學生們打工可以不用選辛苦又少錢的家教〈有人說我錯了,家教非常輕鬆錢多又受人尊敬〉或麥當勞〈這才真辛苦錢又少〉或加油站了。

  話說性商品化之後,愛也跟進商品化,我很好奇市場的供需會如何?女人可以賣性與愛給男人女人跨性別,男人可以賣性與愛給男人與跨性別,但只能賣愛給女人,有選擇並限量賣性給女人〈這是課堂上的結論,因為男人有身心的侷限〉,跨性別則可以賣性與愛給所有人。性與愛還可以分開買賣,還不如買性玩具。所有人是否賣性才能得到性又得到錢?我不確定市場的自由競爭對女人是否更有利?因為當競爭太慘烈時,價格必然狂跌,沒有市場的女人是否反得花錢去買?而既然女人有權利用性關係換取利益,那麼當零售價格太低時,女人可能又要選擇回頭路了。反過來說女人壓抑自己的情欲能換取較大利益時〈不管在父權社會或未來的後現代〉,那麼又有什麼理由阻擋呢?又假使性交易能換取比金錢更有利的條件〈例如權力、地位〉,更是理所當然。

  最後我要以一個聽來的電影作結,一個妓女去應徵摩門教徒的徵婚,當她聽完條件時,喜出望外馬上答應被錄取,因為“一星期只要工作一天”!

  現在我終於瞭解卡維波為何贊成代理孕母的合法了,因為家庭的組成已經去性化〈其實現在很多家庭已經是了〉,生殖勢必也要跟著公共化,代理孕母就是生殖工作的前導。可是我們首先要問女人,性與生殖對女人的意義是否能一概而論?再者社會的安排是否合乎人權與社會公平原則?雖然說資本主義社會的階級不平等,本來就是符合資本主義的正義原則,但有權力者是否該儘量將傾斜中的正義扶正而不是讓它更失衡。

  性工作與生殖工作是有不同的:

  一、性工作由來已久,代理孕母是因應科技時代來臨的新需求,生殖工作則是想像中未來社會的需求。

  二、性工作是被社會污名化與歧視的,代理孕母則與性道德無關,她的生殖功能是被社會肯定的,甚至被美化為大地之母。

  三、性行為中的性主體或許不是女人,但生殖的主體絕對是女人,除了確從己身出之外只有女人心中清楚父親是誰,心疑的男人只能姑且相信小孩是他的〈在還沒驗DNA時〉,所以對女人來說性與生殖的意義截然不同。生殖成為工作之後,這個主體自然消失,母體只是讓“生命商品”經過她的身體,當然她會得到錢。

  四、性工作是短暫滿足他人的服務業,而生殖工作算是“生命商品”的生產線,過程漫長艱辛痛苦,對產品也有責任義務要承擔。

  不管是父權社會的要求或女人自己想擁有或女人不願自己經歷生產的痛苦與變形等等原因而找代孕者,到頭來都是女人的自相殘害,或者你要說是互惠。但只要一想到生殖工廠中充斥著一貫作業的孕母,我就毛骨悚然。至於代理孕母有沒有剝削弱勢女人,或是弱勢女人翻身的機會,看過本書後我想我沒有資格定奪,我只能說以我個別女人的經驗立場我反對生殖成為一種工作,我想小孩是獨立的個體,對能生育與不能生育的女人在這樣一個可以多樣選擇的時代,小孩不是滿足自我或自我實現的手段或途徑。

《冰血暴》

  自《險路勿近》〈No Country for Old Man〉之後,柯恩兄弟的電影就是品牌保證,於是我回頭找遺珠。   今天看了柯恩兄弟1997年的舊片《冰血暴》〈Fargo〉,這部不管天氣或鏡頭都很冷的電影,真是太沒有賣點了。但假使你因為女主角不但不美艷還大腹便便,劇情沒高潮迭起,既不腥風血雨也不槍林彈雨而錯過的話,那就虧大了。說是諧仿真人真事改編,發生在1987年的明尼蘇達跟北達科塔,Fargo就是州界邊的小鎮。我看了地圖比芝加哥還北,難怪冰天雪地無邊無際,身處其中一定十分茫然。彷彿幾近黑白電影中的人事物都在霧茫茫中若隱若現一般。當那個罪犯想私吞大筆錢時,他挖了個雪坑把錢箱子埋好,左看右看都白茫茫和對稱的鐵絲網,沒有任何可作地標的地景,只好把挖洞的紅色小鏟子〈車中備有窗玻璃積雪時用的〉往摻了血的雪堆一插。後來他死透了〈這很重要,《血迷宮》Blood Simple裡頭就是沒死透,折騰了許久,讓觀眾也提心吊膽了許久〉,電影沒交代這筆錢怎麼出土,有可能在溶雪之後露的餡,也有可能被怎麼看都不“精明”的警方找到。柯恩兄弟的犯罪片常常安排一些劇中人不知不覺只有觀眾知道的懸疑在電影裡頭,這筆錢〈100萬-8萬〉還當真讓我牽掛勒。柯恩之一的太太法蘭西斯麥朵曼演個身懷六甲的女警長,得了當年奧斯卡的最佳女主角。整部電影中的說話一直呀呀呀的,是那地方的口語吧。   故事從那位在家中和岳父的汽車公司裡頭都可有可無的經理,在冰雪天中拖一部新車到Fargo,車廠一位假釋犯引介他到此作一筆交易。這個交易就是要對方綁架他太太,富有的岳父會付贖金,然後從贖金8萬中分一半給他們。這個一廂情願的計畫就這麼啟動了。這已知故事不是要我們去猜是誰作了什麼,柯恩的犯罪電影也往往不是偵探片,就平鋪直敘告訴我們事件進行與原來算計間的荒腔走板到完全失控。但也有很多小細節刻意空白或倒過來說,給觀眾解謎的樂趣。電影中也隱隱透露人與“機運”的關係,當殺戒一開,因緣際會就被作掉,沒道理可講。還有公然在空曠偏僻的、黑暗的公路邊犯罪、處理屍體,也带給觀眾一種緊繃的同理心。    我感覺導演〈也是編劇〉對這則真實事件,似乎覺得這個孕婦警長破了這案實在太神奇,電影中也沒在強調這個人的厲害,就一般探員的基本常識跟追查,只是藉著其他人的更蠢更笨來突顯她,而她連一個舊識是瘋子都看不出來。最好笑的是她一發現賊車所在,就獨自下車追兇,看她肚子那麼大在雪地上行動不便讓人捏把冷汗,一個不小心可是兩命耶。而她硬是隻手就逮著那個兇手正把另個兇手的屍體强塞進絞肉機裡頭,只剩下一隻襪子腳露出來〈因為前幾天看《瘋狂理髮師》Sweeney Todd:The Demon Barber of Fleet Street所以很自然的把戶外的削木機當成絞肉機〉。《瘋狂理髮師》也比我想像中好看,可能是因為歌唱片很少這麼黑暗嗜血的吧。今天稍後我又進戲院看大銀幕攝影剪接很炫的《貧民百萬富翁》〈Slumdog Millionaire〉,回來後反而一直在回味極簡風格的《冰血暴》。好啦《貧民百萬富翁》結尾的歌舞場面讓我稍稍感動〈有人覺得多餘〉,因為在這種貧民窟裡頭,沒死掉的男孩長大混幫派、女孩長大作妓女的宿命下,這個歡樂光明的歌舞的確太奢侈了,奢侈到令人掉淚。   很多人把《貧民百萬富翁》跟《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Born Into Brothels:Calcutta's Red Light Kids〉和巴西片《無法無天》〈City of God小孩的黑幫電影〉加在一起,我也覺得與前者的議題、後者的敘事風格滿相像。尤其是紀錄片《小小攝影師的異想世界》的觀點,都是西方白人把手伸入東方貧窮落後看似沒有光亮的孩童世界。紀錄片在紅燈區實景拍攝,導演自己現身說法,她教那些孩子學攝影,並且將作品在英國展出募款,讓他們唸書好離開那個窟。結尾有人成功,有的年紀太小加上出身的階級無法順利融入外頭的社會,只好回到原點。同樣講貧民窟,我覺得紀錄片比起本片獵奇的姿態要誠懇真實〈也還是有質疑的聲音〉。不過我想本片重點是要讓電影好看,並非人道救援所以就別苛求了。   其實我覺得柯恩兄弟對美國人的「單純〈近乎笨〉」〈這可不是我說的〉是很了解揶揄的,這事件一下就讓這兩兄弟直接轉換成他們腦中的智障犯罪電影〈還故意弄個史詩級的配樂〉。例如那位在車上或屋裡都一言不發只會用子彈解決問題的金髪大個,偏偏每回跟他同車的人都喋喋不休,包括最後警長的訓話。另一名長得“怪模怪樣”的罪犯比較“圓滑”,但忍氣吞聲也有個限度,例如最後被他轟掉的停車場收費員,就是因為之前積壓的怒氣。還有那個白癡主謀車商經理隨時隨地找大小縫隙中飽私囊,也搞不懂他的錢坑怎麼那麼大。兩個傻呼呼的年輕妓女在警長的問訊畫面中也超好笑。罪犯頭腦簡單就不用說,警方辦案也輕鬆毫不費力,描寫有孕在身的警長吃東西還比辦案的篇幅認真,反而在吃東西閒聊中交代案情進展。這個牽拖一拖拉庫,死一個警察、兩個無辜路人、有錢固執的岳父、死都不明白的太太、停車場的收費員加一名罪犯的大案子,就這麼輕而易舉地破了。結尾那個警長跟丈夫在床頭談她丈夫的三分錢郵票,就好像沒這回事一般〈有點像《險路勿近》看似不相干的結尾〉。總之所有事情湊起來就像一個搭建鬆散的骨牌,輕輕一碰就自個兒七零八落地倒了。美國的城鎮裡頭就是會有這種荒謬的人荒謬的事和荒謬的死。

2009年2月25日 星期三

《一腳踩進小美國》

  比爾‧布萊森是我最喜歡的旅遊作家,從英國、歐洲、美國到澳洲他都出過書。因為我連著兩年冬天去美國遊蕩,加上從前的一些經驗,讓我對他這本《一腳踩進小美國》〈The Lost Continent〉誇張又不失真的描寫有種心照不宣的共鳴。

  本書可以算是意識流的遊記,因為他不時會在描述中穿插他小時的回憶,或是天馬行空的想像,當然尖酸刻薄是他一貫的特色,也是看他的遊記最讓人愉快的部分。他在秋天先從愛荷華往美東繞一圈回家,應該說是他媽媽家,因為他年輕時旅遊英國娶了英國女人就住了下來,不過這次旅行後沒多久他們全家就搬回美國住了。所以他這次全美趴趴走除了寫作賺錢外,可能就是想找個“理想鎮”〈他書中不時提到心目中的理想鎮,在他下一本書揭曉:新罕布夏州的漢諾威市,就是他們回美定居的地方〉。然後春天再從愛荷華往美西繞一圈回家,一路上一個人,一部車,一共走了13978哩。這回T跟我從洛杉磯到舊金山來回奔波是1600哩,花了13天。

  這本張慧英的中譯本我覺得翻譯得很流暢。

  他講中西部人對“方向”的執迷〈就是在描述一件事或物時,總是要花很多時間確定“在或從”哪個方位〉,可能跟整個美國中西部平坦空蕩、缺乏地標有關。「幾乎在愛荷華的任何一處,只要踩上兩本電話簿,整個愛荷華就一覽無遺」。看到的盡是一片呆板無趣的玉米。「不論從哪個方向算,離大海都有1000哩;離最近的高山,400哩;離摩天大樓、黑幫混混和有趣的事,300哩;‧‧‧乏善可陳的景觀只有一些零落的農場,幾棵孤零零的大樹和兩座水塔。在這片大地中央,有輛車正駛過碎石路,後頭一朵塵雲緊追不捨。從地表高高聳起的只有起榖機,但連它們也一式一樣,每個景觀看起來都跟別的沒什麼不同」。〈好像從飛機上看到的「噁芭娜」〉

  「人生有三件你絕對做不到的事:你打不贏電話公司;你絕對無法引起服務生的注意,除非他想到要理你;以及,你絕對沒有辦法重回老家」。第二項我完全贊同,第三項他做到了。

  還有他講到早期移民都不善構想地名,「不是用毫無想像力、 資源回收似的名字:New XXX‧‧‧,就是奉承諂媚的名字:Virginia、 Georgia、 Maryl 、Jamestown,可憐兮兮地想確保家鄉某個王室或撲粉貴族的恩寵;再不然就沿用印地安人,渾然不知Squashaninsect 指的是“閃亮湖水之地”或是“霹靂大酋長停步灑尿處”。西班牙人更糟,他們替每樣東西都取上宗教名字,搞得西南部不是聖這個就是聖塔那個的,開車穿過西南部,儼然進行八百哩的祈禱遊行」。

  紐約:旅館,「我在時代廣場附近的一家旅館覓了間房,一晚要110塊美金,卻小得連轉身都得出去到走廊轉,我從來沒見過可以同時碰觸到四面牆壁的房間。‧‧‧我‧‧‧,一面伸出雙手雙腳,同時碰到了四面牆壁」。「每棟建築就像個直立的城市,‧‧‧總居住人口大概五萬之類的──比愛荷華大多數的城鎮都多」。

  風景的描繪:「初秋的金黃色,細細為葉片描了邊。」「山陵圓胖柔軟,彷彿沉睡中的動物。」「池裡一片空蕩,只有一堆濕搭搭的落葉和一隻滿臉賭爛相的青蛙。」

  交通:「你頓時被車流席捲而去,宛如激流裡的一枚軟木塞」。「道路在鄉野裡向四面八方胡亂延伸,彷彿玻璃上的裂痕一般」。

  他一路上聽電台,對DJ也有評語,嘲諷他們不斷地重複播放同一首歌。「除非你親身體會過,否則是無法想像在三個小時裡第十四次聽到老鷹合唱團『加州旅館』時的那種萬念俱灰。‧‧‧南美洲有一族印地安人,他們落後得甚至數不到3,這族人是這樣計數的,1、2‧‧噢,天哪,一堆」。他說DJ的智能跟這族人不分高下。

  對吃的東西,他要求油滋滋,甜膩膩。「一咬下去會有東西噴濺出來,然後沿著下巴流下來的食物」。連他這樣口無禁忌的人也說最不能得罪的人是餐廳侍者。

  他一點也不鳥“政治正確”,是啊他又沒要去競選公職,“政治正確”讓我厭煩極了。他討厭老人跟小孩,他形容小孩醜得像「罪行」,讓人忍不住想扁他。「荒瘠小鎮裡,上了年紀的老人坐在前廊門階的舊沙發上,等候死亡或晚餐的召喚」。對動、植物倒是充滿同情心,諷刺一份〈無聊荒唐的廣告充斥的〉周日版的「紐約時報」要耗掉75000棵樹,而它沒有愧對每片顫抖的葉子。我很羨慕他沒有任何包袱,要罵就罵,要嘲笑就嘲笑。在旅程終點,他感謝沒被人射殺或搶劫、車子沒拋錨、從來沒有耶和華見證人派的教徒來拉他入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