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12月26日 星期一

2011年6月29日 星期三

瘋狂的心

《幻世浮生》果然好看,起先我以為是女主角蜜卓皮爾斯勵志成功的故事,看完才明白為什麼叫「幻世」,《Mildred Pierce》1945年好萊塢拍過,台灣片名叫《慾海情魔》,女主角瓊‧克勞馥還得了奧斯卡影后。我不知道《慾海情魔》的重點是甚麼,但《幻世浮生》比較生活化,也帶出階級差異下的悲劇,階級不僅指經濟,還有文化的。也許很多作母親的看後會很寒心,但是我常覺得女人尤其是母親,用犧牲委屈來討好或控制子女並非美德,要給自己與兒女適度的空間,自己的成長與兒女的成長是同等重要的事。

  《瘋狂的心》〈Crazy Heart〉是《真實的勇氣》〈True Grit [2010]〉傑夫布里吉主演,同樣是過氣、酗酒、頹廢的老男人,這回演鄉村歌手,裡頭一句歌詞很能描寫他的狀況,「墜下時最初會覺得像飛翔」。鄉村音樂是很容易引起共鳴的一種曲風,節奏明快,也能唱出滄桑的感覺,特別是嗓音有點破唱起來更夠味。當演員可不簡單,除了演甚麼像甚麼,還要多才多藝,片中很多動聽的曲子,都是親自演唱。

  柯林法洛在片中演與他有嫌隙的年輕徒弟,師父在樂壇萎靡不振時徒弟當紅。有一場戲是他為了錢不得不接受在徒弟的演唱會上作開場,但這位徒弟也不是沒情義的人,他開唱之間意外跑出來跟他合唱為他伴奏。這場戲中紮馬尾、帶耳環的柯林法洛真把我給迷倒了,在大肚腩的傑夫布里吉旁邊,單單他平整的小腹就讓我想尖叫。雖然在《殺手沒有假期》〈In Bruges〉中我就很喜歡他,但徹底為他瘋狂卻在這短短幾分鐘裡。我討厭老,所以即使是這種年輕的假象也讓我很興奮。以後所有他的電影即使爛片我都要跑去看了,有一次看見有人用「愛爾蘭種馬」形容他的花心,我想他給我的感覺是純真+性魅力,怪了,這不是形容瑪麗蓮夢露的詞兒嗎?

  除了友情,讓他重新振作的當然是愛情了〈僅剩的一點熱情/他說的〉。瑪姬葛倫霍演一個單親媽媽、記者,因為訪問他結下一段情緣,個性迥異的兩人想也知道會有甚麼結果,就是沒有結果。因為她而讓他痛下決心戒酒,因為失去而寄情於作曲,再創事業榮景,雖然老套,但最終戲中他寫、柯林法洛演唱的那首《The Weary Kind》〈Ryan Bingham作曲〉非常耐聽有味,得了一堆獎項包括奧斯卡最佳原創歌曲。傑夫布里吉也因本片獲2009年奧斯卡最佳男演員。

  說到酒,在《逍遙騎士》〈Easy Rider〉中,傑克尼柯遜演一個酗酒的律師,當騎士邀他一塊哈草時,他竟然很驚訝說,酒已經讓我惹太多麻煩了,我不想再染上另一種癮。所以成癮並非反毒的藉口,想當年我們的政府還壟斷菸酒的買賣大賺人民的錢哩!才說找不到《逍遙騎士》,那天颱風天涼些出去走,就在台大誠品買到而且是藍光碟,太讚了!看這部片時我心想伊旺麥奎格跟查裡的機車冒險,應該是這部電影啟發的點子吧。這部沒甚麼劇情的片為什麼成為經典?可能因為它是公路電影的里程碑,還有對容不下異己的批判,拆穿當時號稱自由卻保守至極的美國人的虛假心態。

  他們買賣古柯鹼轉手間賺了一筆錢,把錢捲好用小管密封藏進機車油箱就上路了,假如說有個目的地的話就是紐奧良的狂歡節。一路上他們被人們的眼光追殺,只因為他們的長髮、服裝跟酷炫的重機車。對他們友善的是牧場、農家、嬉皮公社與妓女。傑克尼柯遜中途加入,他說了一段很精闢的話,問題不在你的頭髮,而是它代表的自由,嘴上說的自由跟行動的自由是兩回事,你們冒犯了他們心裡想作而不敢作的事。意思大概如此啦。總之一部低成本的公路電影,卻開啟了電影的新紀元。

  《龍紋身的女孩》〈The Girl With Dragon Tattoo [2009]〉三部曲瑞典版已經全部揭曉了〈大衛芬奇也拍這個故事,男主角是007的丹尼爾克雷格〉,懸疑緊張還滿緊湊好看,女主角塑造了她獨特的風格。其實除了裡頭撲朔迷離的身世與陰謀,說穿了就是用科技復仇的故事,女孩善用新科技作為工具,加上一位駭客好友,男主角適時的援手,讓這個有菱有角〈不只個性,她也長這樣〉、率性、對世界充滿戒心的女孩終於能夠鬆懈地泡澡了。

  前幾天電視上播從前看過的《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因為有廣告所以也看得斷斷續續,柯林法洛的角色比湯姆克魯斯有意思也帥多了〈當然我有偏見〉,他演司法部派來評估這個部門的辦案過程有沒有瑕疵。這部電影取材自菲利普狄克的小說,電影把動作場面與炫目的未來科技掩蓋了它的哲學思辯。這回我才注意到柯林法洛跟湯姆克魯斯一開始交鋒的辯論,柯問你們聲稱的罪他們還未犯怎麼能構成犯罪,湯說我們根據的是必然性,順手拿一顆球放進溝槽裡,在落地前柯也及時接住。湯說你接住因為知道它一定會落地。他們到預視先知池旁,湯說她們的預視從未出錯,你到底要找甚麼?柯說是瑕疵,神沒有權力,有權力的是祭司,他們甚至假造神諭,瑕疵一定在人,這是不變的真理。所以一開始就預告了權力使人腐化。權力也是春藥,絕對的權力絕對的腐化,卻讓多少人趨之若鶩,更何況一旦權力在手怎捨得放棄,所以《關鍵報告》中先知部門的最高掌權者,如此這般......,也就完全合理。

2011年6月12日 星期日

兩部澳洲電影

  我有天跟朋友討論我為什麼不喜歡連續劇,後來我想到答案,連續劇說得太白,沒有想像的空間。

  Ching Hui推薦的《生存法則》〈Animal Kingdom〉,我馬上跑去看,在長春影城的小廳,好像進了冰庫,出來解凍覺得好溫暖,只可惜不多久就汗流浹背。〈冷凍庫的肉排解凍也是這副德性〉

  忘了在哪部電影看見的〈記得才怪〉,「警察就跟警車一樣,一半黑一半白」。

  電影一開頭就很酷,17歲的小傑,媽媽吸食海洛因過量死在他身旁沙發上,他眼睛盯著電視,救護人員來他還是不放下電視,讓人感覺卡謬描寫的存在主義式無感。這種無感一直延續,他打電話給外婆,說他不知道怎麼處理,說了好幾次不知所措。原來媽媽娘家是黑幫家族,幾個舅舅都做非法生意,外婆就是幫主,媽媽與他們切斷連繫,現在媽媽死了,他不得不投靠他們。

  有黑道就有警察,他在一次舅舅們對警察的報復行動中涉入。蓋皮爾斯留起鬍子演警察,我覺得啦,並不是每個人留鬍子都好看〈不是絡腮鬍〉,應該是說大部分都不好看,可能只有克拉克蓋博的鬍子是加分的,連帥哥強尼戴普在《色遇》〈The Tourist〉中的鬍子造型都失去他原有的魅力〈《神鬼奇航》Pirates of The Caribbean例外〉,對白無趣,整部電影難看得要命,裘莉也成了人偶。感覺就是把好萊塢的俊男美女排列組合硬湊的電影。還有有些人老了都還保持年輕時的輪廓,或說「原味」,史恩康納萊就是,喬治克隆尼也算是〈也許他還不夠老〉。蓋皮爾斯在《鐵面特警隊》〈L.A. Confidential〉中清新的「小聰明」〈藍色小精靈中〉造型,在本片中雖也是正面形象,卻原味盡失。一部電影好不好看,明星魅力非常要緊。我最近看了喬治克隆尼的《型男飛行日記》〈Up in The Air〉跟《完美狙擊》〈The American〉,那種跟人群保持疏離關係甚至完全孤獨的異國殺手,好像非要找他演,但聽說在片廠他卻是最愛搞笑合群的人。

  話說這個小傑,忘了說這是澳洲電影,他因為涉世未深,警察認為可以感化他成為證人。直到他的女友死在舅舅手中,他的無感才消失,在女友家中涕泗縱橫一幕真是驚人!於是他選擇加入警察的保護證人舉發舅舅入獄,但別忘了外婆跟警察是互通聲息的,她說動警察去殺他,他逃掉了。這時他明白保護自己只能靠自己。我覺得這部電影好看的地方就在它沒有為所謂正義塗脂抹粉,這夥人報復來報復去不叫正義,親情不能信任,執法人員是合法的黑道,他只是要在沒有法則的叢林中闢一條生路,展現力量找個立足點。


  《危險年代》〈The Year of Living Dangerously〉是澳洲導演彼得威爾早年的電影〈記得《春風化雨》〈Dead Poets Society〉《楚門的世界》〈The Truman Show〉〉,梅爾吉勃遜與雪歌妮薇佛主演,其中一位靈魂人物侏儒攝影師〈他的角色就像在戲中操作皮影人物的手〉由矮個兒的女演員琳達杭特飾演,表現非常突出!一點都看不出他是女人。

  蓋〈梅爾吉勃遜飾演〉是一位從澳洲外派雅加達的記者,此時的印尼在政治上正處於動亂,他的前任老早遁走,幸好在中澳混血的老鳥比利〈琳達杭特飾演〉引領下獨家採訪了共黨領袖,兩人成為最佳拍檔,也發展出一段友誼。對印尼當時的貧窮混亂,比利引用了托爾斯泰的話,托爾斯泰對貧窮混亂深惡痛絕,「我們能怎麼辦?」即使他跑到貧民窟去散財。看起來導演以一個白人的眼光看第三世界的貧窮,他很節制地不想用煽情鏡頭來消費它,但還是不免不時地關懷。影片中蓋報導了一個村落的慘況,女主角說我室友感動哭了,他問妳呢?「太戲劇化了」,你可以少用幾次「黯淡的眼神」。這也許透漏了導演或是作者的自覺。這部電影由小說改編,對白精彩,意象鮮明,有點格雷安葛林的味道,例如南亞的異國、男主角對愛情與名利的取捨。

  Max雖然老是播吸血鬼的電影,有時也會播一些經典,在影音店或網路商場都遍尋不著的舊片,撫慰一些老靈魂,例如《逍遙騎士》〈Easy Rider〉、《奇愛博士》〈Dr. Strangelove〉、《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疤面煞星》〈Scarface〉........等。傑克尼克遜也是經典演員,從1969年的《逍遙騎士》到現在,40多年過去了,儘管身材發福,他亦正亦邪的臉部表情還是充滿戲劇性,不像有些從頭到尾面無表情號稱個性演員。HBO現正播出《幻世浮生》〈Mildred Pierce〉迷你影集,小說改編,凱特溫斯蕾和蓋皮爾斯擔綱演出,由《絲絨金礦》〈Velvet Goldmine〉的導演陶德海恩斯重現《遠離天堂》〈Far Form Heaven〉〈他另一部電影〉那個年代的氛圍。HBO想必拍多了給男性看的戰爭片、格鬥片,想拍一部給女性看的吧,可惜蓋皮爾斯的鬍子跟中分髮型不夠俊,凱特溫絲蕾演技好,但那個年代的服裝她穿起來也古板臃腫,可惜了這片的大製作。

  MOD的冒險旅遊台有兩個節目我會看,《媽呀!我在XX》〈Don't Tell My Mother〉跟《長路迢迢》〈Long Way Down〉,前者由迪亞哥主持,他跟老是介紹世界頂級旅館或敗金之地的美國人不同,專找一些冷僻的地方介紹一些讓人跌破眼鏡的風光,例如巴基斯坦的性虐情趣用品製造商店、委內瑞拉跟哥倫比亞邊界騎單車走私汽油,等等,還滿顛覆的。《長路迢迢》是伊旺麥奎格跟查理騎機車從倫敦到南非開普敦的跨洲冒險,重頭戲為穿越非洲腹地,這是一塊神秘、封閉的土地,路況時好時壞就看當地國家的建設或貧富。

  最近讀了一本書,《維迪亞爵士的影子》,維迪亞就是奈波爾,千里達出生印度裔英國人,1990年被英女王封為爵士,2001年獲諾貝爾獎。保羅索魯寫這本書時他還沒得獎,只是年年被提名年年落選,可能跟他對第三世界尖銳的冷嘲熱諷有關,也就是政治不正確。旅遊作家保羅索魯描寫奈波爾跟他持續了30年的友誼,最後奈波爾再婚的夫人不滿他為前任妻子寫訃聞,針鋒相對斷了連繫。當初保羅與遠從英國來的奈波爾在烏干達認識,奈波爾教導、鼓勵、提攜了這位後進,所以他稱自己是他的影子。有很多是描寫非洲的,讓我對非洲有了一層異於昨日的想像,也對這兩人熟稔似朋友。然後《長路迢迢》讓我審視眼見與文字的落差,當然保羅描寫的非洲並非今日的非洲。最讓我驚訝的是盧安達,盧安達在十多年前歷經一場種族大屠殺,短短時日死了一百萬人。經過血的洗禮,痛定思痛,現在已經成為一個種族融合與先進的國家,單看他們平整無礙的馬路就知道。

2011年5月22日 星期日

《謎霧莊園》‧ 我在,故我愛

  乍看勞勃阿特曼2001年的《謎霧莊園》〈Gosford Park〉與尚雷諾的《遊戲規則》〈The Rules of the Game 1939〉有似曾相識的感覺,大片獵場的獨立莊園、年代、宴會、打獵、階級.......等等,但大師向大師致敬之餘總能拍出全然不同的故事。《遊戲規則》有點像《仲夏夜之夢》之亂點鴛鴦譜,《謎霧莊園》則非常犀利地點出階級中的階級,金錢、性與愛恨,這些全都隱藏在各自的祕密中。勞勃阿特曼像完美棋局般,每個動作每句話都在為下一步鋪陳,直至水落石出。通常看電影的樂趣大都在第一次觀賞時,但這一部卻經得起一看再看,甚至第二、三遍時更能發現處處玄機的猜謎樂趣。

  以下感想:

  法國的雇主與僕傭關係似乎沒有英國的階級關係那麼嚴苛。

  原來所謂探長竟然連一個僕傭都不如,看他喜形於色似乎好不容易碰到個謀殺案件,卻辦案無方又無能,對比他行的助理頤氣指使。譚涵夫人的貼身侍女瑪麗光是來回聽了些八卦流言,就對案情了然於胸。

  年紀最大的女人譚涵夫人最尖酸刻薄又精打細算。

  僕傭是沒有自己的名姓的。

  上層階級之間的虛情假愛完全建立在金錢利害的關係上,反倒僕傭對情或性有單純分明的愛恨。

  遊走在上下兩層之間的最惹人嫌。

  還有.......再說吧。


  《北非情人》〈Hideous Kinky〉與多年前看的《北非行路遙》〈Exiles〉有某種程度的相似,關於追尋的主題與當地音樂、甩頭儀式。

  1972年間,凱特溫斯蕾飾演的一個婚姻觸礁的母親帶著大小女兒,從倫敦遠赴摩洛哥,尋找性靈的超脫與解答。因為等不到丈夫寄來支票困在馬拉喀什的一個幾層樓的大雜院裡,在現實與睡夢中都惡夢連連。其間邂逅了一位捲髮的當地男人,好笑的是她因為第三者而逃離,卻又無意間成了第三者。

  大女兒早熟又叛逆,妹妹問她長大後想當牧羊人嗎?她回答我想當正常人。讓我想起一本書《嬉皮與喇嘛的孩子》破報上的簡評,「苦日子從你媽變成嬉皮那天開始」。「許多那些在60年代的公路旅行車堆滿垃圾的後座或是喜瑪拉雅山底下被生出來的小孩,一點都不喜歡住在藤蔓編成的樹屋看爸媽或是開車路過的婊子拉K〈吸食禁藥〉,以及在公社裡叫每個人媽媽的生活,也不喜歡被取印度怪名字或是吃亞洲豆腐,他/她們痛恨那些追求所謂性靈自由以及十歲就要開始性解放的生活,他/她們擁有一切可以想像出來的青少年悲苦與孤獨,還在第一頁就跳樓」。很傳神地道出嬉皮子女對完全解放無序的生活沒有選擇的無奈,所以嬉皮之所以解放在他們的選擇,嬉皮的子女一如我們的童年並沒得選擇。這個姊姊渴望上學穿制服,並且靈透地看穿母親追求的矛盾與空洞、不切實際。

  對思想言論上的自由解放我要求沒有邊界,但實際生活中我是文明的重度依賴者,所以對嬉皮在物質上的隨遇而安我既佩服又困惑。年輕時曾參加過野營活動,之後就打退堂鼓。我不能理解為什麼好好的床不睡,要到崎嶇不平的野地去餵蚊子,我也不能理解為什麼不在餐桌上好好吃一頓,非要到野外水、火都不方便的地方辛苦烤肉,連洗個手都有困難。總之,對嬉皮餐風露宿的冒險刺激我只能欣賞,絕對無法參與。

  去年看了一部也是關於女孩與她的嬉皮父母的電影《刺蝟與女王》〈My Queen Karo〉,全片渾然天成,非常自然地將女孩透過母親的痛苦,母親的愛與隱忍,與局外人或電視上如何看或報導他們這一夥「屋霸」,父親無力的抵抗與辯解。片尾她的成熟與選擇,輕輕淡淡地揮別童年。有人推薦另一部《刺蝟與優雅》〈Le Herisson〉,我卻覺得很造作。回到《北非情人》,母親帶著小女兒〈大女兒選擇留下〉一路攔便車終於抵達阿爾及耳蘇菲教派的靈修聖堂,也是她追尋答案的終站,剛巧趕上教主的葬禮。沉澱數日終於可以面見「掌門人」,三言兩語,長老問,妳還愛他嗎?她一時無語隨即激動落淚,她回答我知道我還沒有準備好。

  北非夢醒,但還是受困於金錢,捲髮情人偷偷地拿他在觀光局工作的騎士制服去賣,買了三張回倫敦的機票匿名寄給她,讓她們起程回家。說實在這個故事很蠢,裡頭只有大女兒是清醒的,但誰年輕時沒做過蠢事呢?我不知道,也許經過這一趟旅程,她有所領悟。而在多年之後回想起來,也可以是一樁浪漫的情事,就像此刻這部電影的回顧。關鍵卻在於他不顧自己,犯下當地的重罪──偷竊,然後用她認為比起性靈不甚要緊的錢買了三張機票。

  相對於《北非情人》的金錢匱乏,豪門中的女人是否能隨心所欲?《我愛故我在》〈I Am Love〉,蒂妲史雲頓是一個俄國遠嫁到義大利豪門的女人,子女長大各自忙碌,她呢,錦衣玉食、僕傭成群卻難掩隻身獨處異國與空守豪宅的孤單。這部片可以說是義大利版的查泰萊夫人,卻結合了食慾與情慾。

  兒子因賽車與對手成了朋友,這位朋友也是個大廚,自己在山上種菜當食材,也算是個園丁,哇!隱喻出現了。這位查泰萊夫人嘗過幾次這位大廚的料理深受感動,挑動了她的味蕾與心弦。當然主旋律之外也稍稍觸及傳統產業不敵全球化的併購風潮,兒子想維護家族的紡織廠,丈夫卻站在對立面,兒子孤掌難鳴,卻爭取到一筆資金能與朋友合作開餐館。夫人在兒子不知情下與大廚萌生花火,陽光下的野地與大宅的陰暗成了對比,大自然的生機讓豪宅更顯無法忍受的虛空。兒子因為一道他最愛的傳家湯發現秘密,母子在黑暗的池塘邊起了爭執,兒子不慎摔落池塘,頭撞到石塊不治死亡。

  生機乍現又蒙上悲劇的陰影。最後夫人向丈夫坦白,獨自離去,愛上女人的女兒含淚面露笑容........。就是這麼回事兒,有誰能抗拒美食的誘惑呢?

2011年4月17日 星期日

無情荒地有情天

  去年的奧斯卡選片實在乏善可陳,除了《危機倒數》〈The Hurt Locker〉跟《第九禁區》〈District 9〉之外都沒有吸引我的片。今年的最佳影片也反映了影藝學院的大眾口味,《王者之聲:宣戰時刻》〈The King's Speech〉是不錯啦,給個最佳男主角也還ok,畢竟大家都被他臉部肌肉的抽搐搞得緊張兮兮,好似他的演說比宣戰還危機重重。這樣說好了,假使我要收藏,我絕對選《社群網戰》〈The Social network〉,昨天又重看了一次,還是很讚,應該是去年最好的一部。導演大衛芬奇明顯比他上一部《班傑明的奇幻旅程》〈The Curious Case of Benjamin Button〉高出很多,當然也比《王者之聲》層次豐富。也許有一部分要歸功編劇。《王者之聲》讓我們平民百姓一窺高處不勝寒的孤獨與限制〈他哥哥艾德華就不肯受限,倒是馴服於女人,贏得美名〉,那個「郎中」摒棄階級成見,傾聽他的成長挫折,作他的朋友,鼓舞他。傑佛瑞洛許不卑不亢的表現非常成功。

  連著兩天都在國賓長春影城同一廳看電影,我以前很不喜歡長春戲院,交通不便〈從我這到那〉又老舊,後來國賓接手改成全新小廳演藝術電影就是非好萊塢片,我之前去過一兩次感覺不錯。先看柯恩兄弟的《真實的勇氣》〈True Grit 2010〉,再看《冰封之心》〈Winter's Bone〉,都在只有四排座位的13廳,沒幾個人,我覺得很自在,腳要盤起來都可以,我還帶了坐墊,好像在家一樣。

  好巧這兩片都講少女的成長故事,《真實的勇氣》重拍約翰韋恩的西部片《大地驚雷》〈True Grit 1969〉,柯恩就有辦法把原來的經典拍得氣度恢弘生動又有趣。主角少女麥蒂14歲,卻有著驚人的成熟智慧跟毒舌,加上復仇的堅強意志。《冰封之心》的現代少女芮17歲,身負撐起一家的重擔,面對事情冷靜捍衛追索不放棄,還堅守黑白兩道不成文規則。

  除了少女之外犯罪與執法人員跟著時代而不同,從前的罪犯就是打家劫舍公然殺人比較笨,現在的罪犯集體製毒販毒在隱密處把人做掉;從前的執法人員雖然不見得很正直,但面對歹徒毫無懼色,現在的執法人員比較怕死,柿子挑軟的吃。麥蒂的父親幫了歹徒卻因為兩枚金幣被殺,對殺他的兇手麥蒂誓言復仇,她要用談判技巧對付奸商,也用行動的決心應付她雇用的警方人員,面對她要繩之以法的歹徒也冷靜自持,真是少有的女孩,非常激勵人心。

  芮的父親就是罪犯,但她認為父親盜亦有道,他的行為他自己負責。父親用住宅山林作抵押保釋出獄就不見蹤影,為了保住家宅與住在裡頭的失智母親與弟妹,她必須找到父親,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看多了美式青春校園電影真不相信美國還存在這樣的女孩,雖然貧窮卻堅毅有志氣,也非常激勵人心。影片中還用了些篇幅講鄰居朋友們的友善幫助。

  其實這部電影跟去年的《冰原之心》〈Frozen River〉很像,只是《冰原之心》的主角是中年〈接近老〉的婦人,由今年奧斯卡的最佳女配角梅莉莎李奧飾演,演得非常真實自然緊扣人心,尤其一開頭把那種落魄失意的風霜刻劃在臉上的無奈女人,有一種懸疑一種過去讓人想探究的氛圍很成功。然後為了錢她與一位原住民女孩幹起非法勾當,你會諒解並且替她擔驚受怕。我說相似的地方在於這兩部片都是描寫美國邊荒底層生活的貧窮人家,也點出這些人犯罪的原因,讓我們對好萊塢的夢幻美國有另一層感受。


  偶然間看了一段蓋瑞歐德曼的《流血的羅密歐》〈Romeo Is Bleeding〉,他演的警察正被錢和女人搞得焦頭爛額,難得坐下來跟太太聊天。
  「我們去看真善美音樂劇時你哭了。」
  「我從來不哭。」
  「我們結婚那天你哭了。」
  「娶到妳誰不會哭。」

  《天使與魔鬼》〈Angels & Demons〉中,湯姆漢克斯這個符號學家想進教廷的資料庫調查,伊旺麥奎格演的神父代理駕崩的教皇。他說:
  「我有權讓你進去,但我還沒准。...你相信上帝嗎?」
  「............」,拐彎抹角一堆話意思就是不信。
  「你有信仰嗎?」
   猶疑了一下,
  「信仰是恩賜,我到現在還沒接收到。」哇這個回答既誠實又討好。
  「你可以進去了!」

  還有一部講羅斯福總統如何因為小兒麻痺症所帶來的自卑自憐而躲倒一個溫泉區治療,雖然腳沒治好,跟同病患與治療師之間的相處卻治好了他的心病,重回政壇的經過。原來小兒麻痺不是小孩才會患,他到童軍營去作政治秀,跟小孩一塊用水池的水洗臉,幾天後發燒,病就發作了,那時離沙克公布疫苗還要近半個世紀。

  最近看到康德對「善」的標準,天啊其嚴苛無比,看了之後會讓人覺得自己怎麼那麼卑鄙。他讓我想到老子的「聖人不死,大盜不止」。《正義── 一場思辯之旅》〈JUSTICE-what's the right thing to do? 〉是哈佛教授麥可桑德爾〈Michael J. Sandel〉的公開哲學課,在Youtube可以找到,某些還有中文翻譯。康德是其中一課,現代人真便利,要什麼樣的知識,上網就可免費取得。我看的是書。

  康德說要評估某一行動的道德價值,就要評估其動機,而非其後果。不僅利己沒有道德價值,所有滿足自我需求、渴望、偏好、胃口之嘗試〈美食家?〉,也都沒有道德價值。只有出於義務動機的行動才具有道德價值。例如童叟無欺,為了童叟無欺而童叟無欺,與為了商譽、廣開財路而童叟無欺,兩者有天大的道德差異。只有固守原則才符合義務動機,才是唯一具有道德價值的動機。把道德建立在利益偏好之上,適足以毀掉道德的尊嚴。這種道德不教人明辨是非,只教人工於算計。所以他反對功利主義,反對少數服從多數,陷少數人的人權於危境。

  關於自由,他把自由定義得更嚴格更苛刻。人在像動物一樣趨樂避苦之時,其行動並非真自由,而是成為食色愛慾之奴隸。凡是受到生理決定或社會制約的行為,都不是真自由。行動要自由,就必須自主,自主就是按照自訂法律,而非按照天性指揮或社會習俗。〈天哪,那麼人有自由嗎?〉

  康德強烈反對說謊,即使兇手出現在你家門口,而你的朋友就躲在你家〈想想「安妮的日記」的安妮〉。這時他還是反對說謊,但可以說有誤導效果的真話,「一小時前我在街頭看到他,在雜貨店裡。」哲學教授還特別舉八竿子打不著的柯林頓偷腥的例子,柯林頓告訴美國人民他和魯文斯基女士並沒有性關係〈後來辯稱是字典上定義的那種〉。在彈劾聽證會上,總統的律師承認總統該受譴責,他的聲明也有誤導跟欺瞞,律師唯一拒絕承認的是總統有說謊。教授認為不厭其煩地泡製出技術上不算謊言的誤導之辭,是在向道德律表達敬重,不管是多麼迂迴的敬重。他結論說柯林頓跟康德之間,竟然有個出人意表的相似之處。看吧,哲學教授也不是那麼一板一眼的。

  《黑獄亡魂》〈The Third Man〉改編自格雷安葛林的原著,還是葛林一貫想探討的道德難題。一個破產作家應十多年未見的老友之邀來到維也納,時間是戰後的1949年,初來乍到卻得知好友在自家門前車禍身亡,他剛好趕上葬禮。接著一連串人物的出現讓他懷疑是謀殺,過程中他又愛上好友的女友。這部是黑白片,戰後的廢墟、暗巷、街燈、放大拉長的黑影、下水道的鬼影幢幢.....,在在都營造出黑色電影的驚悚懸疑。愛情、友情與正義,在反反覆覆的背叛考量中,美麗的女人永遠是首選,難得本片的美麗女人既不蛇蠍也不賣弄性感,對愛情還很執著,完全不甩他,就足以讓他背叛朋友。所謂第三個人除了指車禍現場一個神秘蒸發的第三者外,我想他也是愛情的第三者吧。


  《無情荒地有琴天》〈Hilary And Jackie〉講天才與普通人的人生。兩姊妹希拉蕊與賈桂琳從小感情非常融洽,因為不同的選擇以至於有不同的際遇。也不能說誰對誰錯,在轉折處就帶出不同的應對。

  姊妹倆從小在媽媽的引領下先是姊姊的長笛光芒畢露,妹妹想要趕上跟她一塊參加演奏,於是全心投入她的大提琴。在一次比賽中兩姊妹一起贏得冠軍,姐姐因為是常勝軍,眾人的焦點於是落到妹妹身上,被冷落的姊姊漸漸失去信心與興趣,反倒妹妹日益精進,被譽為天才。

  長大後天才走上常年在異地巡迴演出的生活,她說我才表演了一場就被定下兩年的約。姊姊戀愛結婚,妹妹試圖阻止沒有成功。天才因為專注某樣事物,所以對人情世故的認知非常欠缺,加上眾人的吹捧,可以予取予求。故事分兩段說,姊姊的遭遇與妹妹的遭遇,聚少離多的生活偶然有交集,卻是妹妹提出要分享姊夫。天才的跋扈與普通人慣常的退讓,讓天才為所欲為。但天才的病情漸漸顯露,多發性硬化症讓她在這個世界傲人的也是存在唯一的意義頓時失去憑藉,從雲端摔落谷底的痛比病痛還痛。也許普通人沒有大起大落的平凡是細水長流的另一番滋味吧。有一幕在妹妹病重時姊姊來探望,經過瑪歌芳婷杯晃交錯的宴客〈舞蹈家瑪歌芳婷邀她去家中養病〉,走進她正與病魔拉扯的偌大房間,真是人間地獄的寫實。42歲含恨而終〈1945─1987〉。

  這是根據希拉蕊與弟弟皮爾斯撰寫的同名傳記改編,所以是一種觀點,像在描寫妹妹時,她的坐姿常常就是演奏時的姿態,我行我素不管旁人的任性,也許就是這種熱情貫注的音樂才能發光發熱感動世人,賈桂琳‧杜普蕾的艾爾加協奏曲至今不作第二人想。這也是貫穿全片的配樂,起落之間非常震撼動人。

  【後記】Rebecca Cheng回應:關於《無情荒地有琴天》〈Hilary And Jackie〉,1999年,希拉蕊的女兒Clare Finzi 公開批評她母親的故事,對事件有不同的說法。她說,她的父親是一個通姦頻繁的男人,勾引了當時感情脆弱、有迫切需要的姨媽(賈桂琳),以滿足他自己的自我。

2011年3月24日 星期四

《愛情的盡頭》,帝國的盡頭《萬曆十五年》

  終於看完《愛情的盡頭》〈The End of The Affair〉,過年流感躺床上不想看花腦筋的書,就拿這本擱了很久的小說看。其實不管電影或小說,描寫愛情是最無聊的,儘管當事人百味雜陳。

  前些日子看了濟慈的愛情故事,珍康萍導演,《璀璨情詩》〈Bright Star〉,除了詩很無聊〈翻成中文更無聊〉,兩人之間的互動也無聊到死,濟慈25歲就死了,不然還要無聊更久。至此我完全放棄「詩」的電影,也是之前的《HOWL》,艾倫金斯堡被控猥褻遭禁的一首詩,法庭上正反兩派激辯後,最終維護了創作的自由。至於詩的部分除了念白還以動畫呈現,我完全無法領略。

  珍康萍早先的《鋼琴師和她的情人》〈The Piano〉簡單卻非常好看,可見愛情一定要不倫或是百般阻隔如《斷背山》〈Brokeback Mountain〉,戲才能緊繃。

  《愛情的盡頭》也是描寫妻子的外遇。看似描寫情人幫丈夫找徵信社的荒謬情節,實際上卻在探討嚴肅的信仰。看來宗教信仰一直困擾著作者。就像唐諾的一篇導讀中提到格雷安‧葛林在《沉靜的美國人》〈The Quiet American〉中有兩句對話,『你不覺得沒有上帝,一切都會沒有意義嗎?』『正好相反,我常覺得有了祂,所有一切才變得毫無意義。』,就是這句話,有上帝的人把希望寄望在死後的天國,就算真的有天國好了,杜斯妥也夫斯基在《卡拉馬助夫兄弟》中借伊凡之口說的,『假使世間一切苦難只為取得那張天國的門票,那我會把門票退還,因為那完全不對等』。女主角為了一個對天主的承諾,讓所有人包括自己在塵世受苦,所以男主角說這是一個記述妒恨〈天主〉遠甚於情愛的故事。最後他禱告「主啊!永遠別再打擾我了吧。」,我覺得他是認真的。

  1991年格雷安‧葛林〈1904-1991〉引用英國詩人羅伯特‧布朗寧的詩句作為墓誌銘,我覺得也是他小說中主人翁的處境。『我愛看的是:事物危險的邊緣。誠實的小偷,軟心腸的刺客,疑懼天道的無神論者。』

  葛林還滿能說故事的,一段情事,從情人、妻子、偵探、丈夫的角度去看,之外天主還加入攪局。另有一位疑似情人的反神論者。最後一章比較無趣,也許為了彌補女主角的犧牲,他努力描繪「神蹟」,反正就是講故事,只反映了他自身對信仰的心虛。電影其實把人物和一小部分情節做了更動,但主軸仍在,就像《布拉格的春天》,改編得較簡潔,但不失原意。倫敦的陰沉、雨霧、暗夜在小說中也嗅得出來,若要說電影比原著差的地方,我會說那個年代的服裝髮式真是保守到令人不耐的地步,整個影響到電影的觀感,小說就隱藏了這部分。

  趁這幾天暖和有陽光,我就從家裡走到台大,有時候我會在家磨蹭到太陽西斜,也還是要走走,免得霉掉。我大約估計啦,去掉太冷、太熱跟下雨,一年當中能走的日子只有一個月吧。到台大誠品逛逛看有甚麼書,我最近又對看書恢復興趣。有些書你翻開看兩行就會喜歡,有些名氣很大可就是不想看。

  前一陣看的《萬曆十五年》,起先覺得嘮嘮叨叨,鉅細靡遺,只差沒寫皇帝吃甚麼拉甚麼。後來越看越有意思,從開頭說萬曆十五年實為平平淡淡的一年,到最後一段的呼應,『1587年,是為萬曆十五年,歲次丁亥,表面上似乎是四海昇平,無事可記,實際上我們的大明帝國卻已經走到了它發展的盡頭。在這個時候,皇帝的勵精圖治或晏安耽樂,首輔的獨裁或者調和,高級將領的富於創造或習於苟安,文官的廉潔奉公或貪污舞弊,思想家的極端進步或絕對保守,最後的結果,都是無分善惡,統統不能在事實上取得有意義的發展,有的人身敗,有的人名裂,還有的人則身敗而兼名裂。因此我們的故事只好在這裡作悲劇性的結束。萬曆丁亥年的年鑑,是為歷史上一部失敗的總記錄』。這就是儒家治國的下場,整個帝國不用技術和經濟的力量來扶植民眾,而單純依靠政治上的壓力和道德上的宣傳〈今天仍然有人相信道德治國!〉,結果只能事與願違。海瑞在判決財產疑案時所持的「與其屈兄,寧屈其弟」等等標準,堅持維繫倫理綱常的前提,現在看來很荒謬,當時他可是正義的化身。官僚們對「四書」的原則有的人僅僅視為具文,拿來做職業上的口頭禪;有的人卻一絲不苟,身體力行;另外有些人徬徨於上述兩者之間。但不管如何,他們都失敗了,就如同書中結語,在個人或大明帝國都是無分善惡,沒差啦。

  作者分幾個篇章講皇帝、首輔、文官、武官,他們自己與互相之間的關係。吳思的《潛規則》就指出黃仁宇講了這麼多這麼詳細,唯獨缺了最關鍵的官吏集團與農民集團之間的關係。中國歷史朝代更迭像個迴圈,當戰亂止息,沒有大的天災,民兵可以回家耕種,官僚集團尚未膨脹,就是太平歲月。可是當官僚體系大到底層的農民養不起的時候,所謂十羊九牧,將羊吃到絕種,食肉動物也隨之絕種,帝國也就亡了。我覺得《萬曆十五年》跟《潛規則》一起看還滿有趣。

  關於閱讀,「個人意見」說得好,『幾乎沒人提到閱讀本身就是一件有趣的事情,總是它可以訓練你什麼,增加你什麼的,一切好像都要加上一個冠冕堂皇的理由才可以,其實閱讀不閱讀,就是看你高興罷了,我覺得閱讀很有趣,那是我閱讀的理由,如果有人無法體會閱讀之樂,寧願做別的事,那也不值得旁人替他憂心,就像我不會因為有人無法理解買鞋之樂而感到憂心一樣』。我覺得關於生命也是,太多人想賦予意義或目的,我們的存在或不存在不過是偶然跟機率罷了。

2011年3月22日 星期二

前世今生

  既然電影可以亂無章法還受到知名影評人跟大師們一致讚頌──《波米叔叔的前世今生》,那麼文字當然也可以〈當然可以,又不是要取悅別人〉。我承認看完波米叔叔很生氣,加上一個有眼無珠的登徒子趁黑騷擾老太婆,真是有氣沒處發。我們看電影當然是根據經驗感覺〈大多是歐美電影的說故事方式與直覺〉,電影理論技法我們不懂也不管,我們只是從影像邏輯中找出故事甚至意義或單純好看。我們帶著期待進入電影院,就像等著掀開一個密封的禮物盒,有時期待會落空,但頂多失望而已。這部加持了那麼多光環,期待當然更高,但它的隨心所欲、無聊、毫無邏輯、想說甚麼就說甚麼、想怎麼說就怎麼說,還一本正經。我想我最不能忍受的是嚴肅。我一直想走又想一探究竟,結果就是無言了。

  下面這些文字雖然寫的時候思緒清楚,但放在一塊就像一個失去條理的腦。又怎樣呢我只是在儲存我生活的切片而己。

  為什麼生可以無痛〈無痛分娩〉,死卻不能「安樂」?

  柏蘭芝在一篇寫左小祖咒的文章裡說『我們這輩三十歳後段的,該平庸的已經平庸的一帆風順了,該腐化的已經腐化的心安理得了,該發瘋的也已經懂得按時吃藥了。』適用所有人。

  「阿滋海默症能造成狂喜,疼痛造成憂鬱,缺乏維他命B12造成內疚。」──《豪斯醫生》〈House,M.D.〉影集。其實人的身心狀態,都是身體中的化學成分造成的,青春期的荷爾蒙最明顯。

         * * * * * * * * *

  《騙行無阻》〈The Brothers Bloom〉在辯證騙子的人生、愛情的虛實。兄弟倆從小就在寄養家庭不斷遊走,不斷闖禍,直到有一回他們找到其中的意義。哥哥編寫故事,弟弟作角色扮演,在扮演他人時行騙就不是騙了,讓弟弟可以自在地進行。直到一個富有美麗又奇怪的肥羊出現,她的怪異讓弟弟懷疑她是哥哥安排的角色。他愛上了她。弟弟想回歸真實自我,但哥哥勸他做完這一票。角色是假的,感情是真的。對被騙的怪異女子來說,感情是真的,愛的對象是假的,也就是虛幻的。所以說愛情是瞎的。至於人生,儘管他們不斷地變換角色,卻不影響生命的真實或虛幻,因為,這就是生命的本質。考夫曼的劇場理論:人生就是不斷變換舞台的表演。他們只是功能目的更明確地去執行罷了。就像電影中的動物明星或動物表演,牠們並不知道自己在演戲或表演,那就是牠們的生活牠們的人生。

  騙徒的師父說了一段話:「像我們這樣的人,眨個眼就知道一切都是假。就像彼得走過水面,或是卡通人物衝出懸崖,如果帶著懷疑往下看,你就會摔下去。那是我們生活的代價,我們羽翼上的蠟」。

         * * * * * * * * *

  看了《香奈兒》,無聊死了簡直浪費膠卷,她不是很精彩的嗎?能說出「抄襲是最真誠的讚美」的人應該不是那麼平板無趣的吧。就有人能把精彩的人生拍得很無聊,也有人能把無聊的生活拍得很有意思如賈木許。另一部《爆料大師》〈The Informant〉很有趣,對白特多,還好我沒在戲院看,字幕一定來不及看。史蒂芬索德柏導演,裡面講到的大企業跟玉米有點關連,講到玉米跟伊利諾也有地緣關係。索德柏講故事切換超快,節奏緊張,還玩了一些畫面說話分離的意識流。起先一直以為是小蝦米扳倒大企業的正義片,因為《永不妥協》《瞞天過海3》到《切格瓦拉》都有類似這樣的議題,到最後才發現哈哈不是差遠了。他是跟影迷玩捉迷藏,惡作劇吧。

  裡面一段話很有趣:「北極熊覓食時,會蹲伏在冰洞口,等待海豹探出頭,牠們用手掌遮住鼻子,便融入背景,因為牠們鼻子是黑的。鼻子以外牠們很難被發現。問題是?牠們怎麼知道自己鼻子是黑的,因為看到其他的北極熊,還是看見自己水中倒影心想:‧‧‧嘿嘿只差鼻子我就隱形了。這個想法對北極熊可能複雜了點。」

         * * * * * * * * *

  過年重看了馬丁史柯西斯的《賭國風雲》〈Casino 1995〉,勞勃狄尼洛跟莎朗史東主演。賭城、黑幫加愛情,重看還是很好看。這樣把黑幫如何洗錢,賭客如何作弊,賭場如何穩抄勝算,如何懲罰作弊的人,如何跟政府官員勾結,如何擺脫層層釘哨,鉅細靡遺一一披露,應該真的是真人真事改編。當然主要還是描寫美麗笨女人愛上廢男,然後這個精明、從未失算的賭城經理又愛上笨女人。夾雜與殺人不眨眼的兒時好友之間的一本胡塗帳。精彩、血腥、八卦盡在其中。馬丁真的很會拍這類型的片。

         * * * * * * * * *

  雖然加裝了MOD,但還是沒有一台可看的節目。不小心轉到Discovery正播出“馬文追企鵝”,我第一回看這節目,覺得不錯就看下去。馬文應該是替英國電視作這個企鵝生態報導。

  影像的力量其實超大。小企鵝的父母生下小企鵝後會離開大約兩個禮拜去覓食,牠們的肚子就是冰箱。回來到海岸邊就用聲音呼喚自己的子女,牠們只肯餵養自己的小孩,甚至還會啄斥別家小孩。我不知道牠們怎麼辨識,怎麼看都一個樣。鏡頭前有闔家團圓的歡樂畫面,然後鏡頭切到一群沉默的沒人認領的瘦小企鵝,蠟蠟黃的毛色,目光呆滯,垂頭喪氣,動也不動地被圈在喧鬧之中。報導說牠們的父母可能被海豹吃掉了。其中有一隻特別小頭特別低,那個畫面叫我難受好久,讓我想起北一女的那隻阿基米德。牠們應該都餓很久了,也等很久了。

  我在想據說人類的演化中直立是一個突破,那麼企鵝的直立視野並沒有開拓牠們的腦,否則怎麼會任憑小企鵝們餓死呢?想想哪天被海豹吃掉的也許就是自己,那自己的骨肉下場就是如此。所以我一直相信助人就是自私的最大化。

  馬文後來又去拜訪一對企鵝夫婦,牠們是那一帶長得最大的。牠們會趁鄰居不在的時候偷築巢的草,鄰居回來還會裝無辜,真好笑。馬文路見不平,去拔了一些草送給鄰居,他說他不想破壞生態,但是這樣作不影響的啦。

         * * * * * * * * *

  剛剛HBO播強尼戴普演的《頭號公敵》〈Public Enemies〉,電影本來就不是史實,它主要是導演或編劇的觀點。尤其結尾這個大盜公然進入芝加哥警局,還是狄林傑專案小組的辦公室,他不慌不忙地瀏覽牆上自己的檔案,宛如回顧自己的豐功偉業也憑弔一些死難的夥友,還問圍成一堆在聽球賽的警員比數多少,實在太誇張了,是在羞辱警局嗎。他最後看的那場電影也有意思,影片中的克拉克蓋博跟螢幕下的他都留了小鬍子,根本一個模子,結尾的台詞是「生得痛快也死得痛快」。他走出電影院後,一個很酷面無表情的警員槍殺了他,俯身聽了他的遺言,之後去監獄找狄的女人比莉,告訴她:「他說轉告比莉,再見了!黑鳥」。一副公事公辦的態度,說完就走,但對照比莉的反應就有所謂的劇力了。你知道嗎這部片中的警員頭子就是克里斯汀貝爾,他現在都演一些陽剛的角色,可是多年前那部同志電影《絲絨金礦》〈Velvet Goldmine〉,他在片中塗脂抹粉穿高跟鞋,讓我大大吃了一驚,但那樣子也很ok,反而現在的樣子有點弱。

         * * * * * * * * * 

  最近天氣涼了,我雖然也想多出門走路,但身體還是不適,所以在家看電視比較多。從電影台看電影就是隨機,常常無法完整看。前幾天看了一片《送信到哥本哈根》〈I am David〉後半,算是溫馨感人吧,雖然不是我喜歡的類型,也還蠻好看。中間有一段是12歲男孩大衛流浪到瑞士邊境,遇見一位正在寫生的阿嬤。阿嬤邀他回瑞士的家,途中經過入境關哨,他緊張了。阿嬤看出他有隱情,說沒關係的。穿制服的人要他的證件,阿嬤說他是我孫子,早上匆忙忘了帶,那人不放行。阿嬤說他只想進入貴國一下下,推翻政權就馬上走。那人想想似乎也沒那麼嚴重,說,等你掌權別忘了給我們加薪。於是輕鬆過關。


  另一部以動物園為背景,台譯《偷雞摸狗》,英文片名《Fiercees Creatur》比較切題。潔美李寇帝斯,凱文克萊,約翰克里斯主演,前兩位我認識,約翰克里斯是熟面孔但不認識,他也是本片編劇,想來應該也是多才多藝,礙於長相沒大紅過。他算是冷面笑匠吧,這部片很好笑,諷刺也很能娛樂人。凱文克萊一人分飾兩角,演跨國企業的老闆跟兒子,父親很鄙視這個兒子。兒子跟老爸要錢,老爸說憑甚麼,兒子說你毀了我的童年,老爸說怎麼可能,我根本不在家。女主角愛上約翰克里斯,凱文克萊尖聲驚叫他穿這樣〈很聳〉妳還.......,她回說衣服可以脫掉。還有諷刺中國的,這是1997年的老片,這樣的諷刺現在還合時,可見........。老爸的企業之一拿到中國的死刑全球轉播權,還保證一星期處死5個〈馬政府正快馬加鞭趕上〉。為了行銷兒子在園內擺了一隻機器熊貓,全體員工嘩然,他大叫難道要我帶遊客去非洲,員工說是中國,他又大喊這是比利時製造的,我才不要中國的爛貨。

         * * * * * * * * *

  在max看了《狂沙十萬里》〈Once Upon A Time in The West〉,可以理解為什麼台片要這樣譯,當時正在建鐵路的西部,真的是黃沙滾滾。亨利方達、查理士布朗遜、克勞黛卡蒂娜主演,這幾位都是當年的一線紅星。導演是義大利的沙吉奧‧里昂,配樂是顏尼歐‧莫利克奈。《四海兄弟》〈Once Upon A Time in America〉導演配樂也是相同組合。

  這部西部片應該是空前絕後了,我沒看過西部片用那麼多的內心描寫,動不動就用臉部3/4〈下巴以上頭髮以下〉的大特寫,捕捉臉部細微表情跟眼神〈男主角從頭到尾包括他所有的電影都只有一號表情,和臉部的橘皮組織〉。還有非常動人的文藝腔女高音配樂,原本應該不搭,可是這部片的節奏緩慢,風塵僕僕、粗曠、從不洗澡的男主角會吹口琴〈也是這部片的關鍵主題〉,不斷出現很感性的慢動作回憶畫面,不知怎麼就把悲情跟沙塵融合了。美艷的女主角是一定要洗澡的,除了清潔還有別的很重大的作用。對白很實在,例如最後那個逃犯拖了很久臨死跟他說,當你大限來到那天,最好禱告開槍的是高手。總之這部片有轉折的劇情,精彩的對白,動人的音樂,還有一望無際的大西部,當然還有殘酷血腥,真的很好看,但你要能夠適應這種緩慢的節奏,聞天祥說現在的學生看老片都希望能快轉,尤其《2001年太空漫遊》。這部2小時45分的是完整版。

         * * * * * * * * *

  自從吃完東西要馬上刷牙後,我就沒有出門的動力了,連帶生活也沒勁。吃東西只是為了明天出來時順暢。頂多在家看看波登的美食節目,吞吞口水,或看他寫他如何追逐完美的一餐。那天他帶到威尼斯,食物非常撩人,看他吃東西反倒有點痛苦,只有在喝酒時透露出滿足。他本身就讓我有那種滄桑感,「你無須訝異、更無須歡喜」,世事就是如此。他超討厭甜食,對一個大廚來講,作甜點是制式的,不像料理那麼隨興,這裡那裏加點甚麼,即興又創意。他不停地對著鏡頭說這甜點是為你們吃的,他也說甜甜圈是世界共通的語言。也許吃遍天下身材沒走樣就是因為這個緣故嗎?他講威尼斯就像講他自己的心境:「整日在此憑窗遠眺是虛擲人生,但百無聊賴的人生虛擲又何妨?」。遊客如潮,世人的無盡關注,也無法阻擋古城的傾圮,繁華如煙,轉瞬間走入歷史。其實自從我料到的,這個城市的下水道系統,它就建在水上,應該沒有這系統吧,也就是他們的糞水是直接排到建築物之間的水道裡,然後跟大海攪和稀釋掉。對事實的理解讓我失去對這個城市的浪漫想像。

2011年3月7日 星期一

切‧格瓦拉

  看了《切:28歲的革命》〈Che:The Argentine〉與《切:39歲的告別信》〈Che:Guerrilla〉。

  我想切是個熱愛生命熱愛人類的英雄。他說革命出自於強烈的愛,他也說他的信仰是人,革命始於被壓迫。我相信,冷漠絕對無法引發行動。這部由史蒂芬索德柏導演的二部曲,比我預期的好看很多,一點也不沉悶。

  首部講他跟卡斯楚合作的古巴革命,他告訴來談條件的軍方,這是革命不是游擊戰,死亡或投降只能選一。他是醫生,一面在山區行軍一面也看病包括農民,要命的他自己患有嚴重的哮喘。其實當時普遍的病是營養不良與勞累,所以當他診斷婦人要多吃肉多休息後,小女孩告訴媽媽那個人是騙子,他跟每個人說同樣的話。

  餐風露宿的戰線中穿插黑白的新聞影片,成功奪取政權後,在美國的一次受訪與他著迷彩軍服參加的聯合國會議,他說「無祖國,毋寧死」,我想他說的祖國應該是整個拉美。他是馬克思的信徒,他的理想是帶領整個拉美對抗強勢的美國資本主義。電影一開始就用一堆數字講古巴當時的人民生活狀況,例如失業率、貿易逆差、文盲、嬰兒死亡率等,帶出古巴就是美國資本主義的推手。「資本主義社會中,人們生活在無形的牢籠中。比如他們相信白手起家的神話,但他們不明白的是,屬於多數人的機會,是由超越個人支配的強大力量決定」。所以他要用強大力量進行國家改革。在山區漫長的作戰、訓練、招募新成員、維持軍紀、拉攏百姓,他不再是T恤上的Icon,是一個活生生的人。時勢造英雄,在人民普遍支持下,革命軍勢如破竹。一位女大學生的加入,成了他的左右手,後來成了他第二任妻子。

  玻利維亞似乎是不祥之地,《虎豹小霸王》那兩個大盜就命喪此地,切這個英雄也在此結束生命。革命的動機也許出於對人類的熱情,革命的成功卻必需附帶很多條件。政府的腐敗,人民的支持,理念的宣揚,信念一致,士氣與武裝的充備,等等。顯然,古巴的成功條件並未帶到玻利維亞,不過「此地的失敗也許能讓人民覺醒」,他仍懷抱希望。他的影響力的確仍在拉美甚至全世界發酵。

  第二部一開始他就從工業局長的位置消失,並寫了一封告別信給卡斯楚。也許叢林才是他施展理念的地方。但一開始就不順利,當地的共黨組織與他漸行漸遠,他仍獨力撐下去。但國家圍捕的勢力越來越眾,並滲透到農民,他一步一步走向困獸之鬥,終至被捕槍殺。鏡頭回到開始的船上,這一船七、八十人正航向古巴,卻只十二人存活,展開革命的志業。也許他的理想沒有完全實現,但他努力過,他活過,所以死亡算得了甚麼。

2011年1月20日 星期四

《顧爾德的時光之旅》與《阿瑪迪斯》

  連看兩部音樂家的片子,顧爾德跟莫札特。《顧爾德的時光之旅》〈Glenn Gould hereafter〉講這位鋼琴怪傑,《阿瑪迪斯》〈Amadeus〉講莫札特這位天才。跟天才比起來顧爾德只能稱怪傑吧。他們的共同點是音樂並不需要演奏就能聽見、看見、感受,尤其莫札特的音樂就在腦海中,只差寫出來讓別人演奏。還有他們對現實的不在乎或無能,在藝術上卻有超越世俗的獨到眼光。拍音樂家的電影,配樂早就在那了,只需選取某曲目、某片段。

  《顧爾德的時光之旅》是紀錄片,導演對他非常熟稔,對他的古怪見怪不怪,輕描淡寫。他把自己用保護膜跟這個世界隔離起來,不管現實或精神上都是。例如在大熱天他仍然穿著冬衣、帽子、圍巾、無指手套,吃一大堆藥丸。有人問聽說你的行李箱裝滿了藥,他說沒啦,根本裝不滿一個包包。32歲正是人生的巔峰,他就在芝加哥舉行告別演奏,從此離群索居,靠廣播與錄唱片跟世人藕斷絲連。影片中樂迷說他演奏蕭邦時蕭邦變成顧爾德,演奏巴哈時,顧爾德則徹底消失,他自有一套詮釋音樂的主觀。巴哈的《郭德堡變奏曲》是他錄的第一張唱片,馬上成為暢銷專輯。他在錄唱片時常常手舞足蹈,哼哼唱唱,對於唱片中的這些雜音,有人覺得這樣才有「人味」,我想他的意思應該是「此曲只應天上有」吧。50歲死於中風,1932─1982。

  「無法想像,沒有音樂的生命。音樂可以隔開人與世界,可以保護你與世界保持一定的距離」,他對自己的註解八九不離十了。但實話實說,片中配樂應該是顧爾德的演奏片段,我卻毫無驚喜的感覺。他的演奏被美國太空總署選上對外太空播放,成為地球上放送最遠的作品,我只能說失敬了!喔對了,他的愛情好像一片空白,有人問起,他回答我沒訂過婚。

  1985年的《阿瑪迪斯》則是藉著一位庸才側寫天才。薩列里是個宮廷御用樂師,久聞莫札特名聲與才氣,想在眾人中找出他心目中的偶像,但他卻大失所望,竟然是個輕佻浮誇的年輕人。但這年輕小伙子在鋼琴前隨手拈來卻是出神入化,教他又妒又恨,怪罪起上帝來。

  導演米洛斯福曼在幕後訪談中談拍片過程很值得一看,但因為是多年後的訪談,劇中角色都已經走樣,很難跟劇中人作連結,等發現後大吃一驚,原來他〈她〉就是他〈她〉,還滿有趣。只有薩列里沒變。電影在導演的故國捷克拍的,他形容布拉格這個城市像個時空膠囊,可能共黨翻新效率不彰,城市還保留古城原汁原味,尤其當年莫札特曾在當地演出《費加洛婚禮》的歌劇院還在,編劇感動得躲一旁掉淚。電影也在此拍演出場面,但因空置許久老舊不堪,消防人員在一旁隨時待命。

  回到電影,莫札特雖然才氣縱橫,名聲如日中天,卻入不敷出。他放蕩不羈的個性,孩童般咯咯咯的招牌笑聲,在王公貴族間顯得非常突兀,以致於沒人敢延請他為女兒們教授音樂。像他這樣頂尖的天才都要窮苦潦倒,難怪大多數的父母都不想讓子女走藝術這行。他喜歡喝酒玩樂開派對,又不肯低聲下氣討好貴族,太太偷偷拿他的作品去找薩列里求職,反被羞辱。

  電影在薩列里妒恨崇拜交織的陰謀中進行,而他的歌劇卻大多違反國王莫名其妙的禁令,他為了爭取演出搏命向國王解釋。例如《費加洛婚禮》中有很長的多重唱,一重一重地將劇情推向衝突的高潮,他甚至說出我下流但我的音樂絕不下流。《唐喬凡尼》的演出時薩列里看出了他父親對他的影響,他父親雖然死了,但對他的掌控仍無處不在。於是裝扮成他父親的鬼魂,重金請他寫安魂曲。薩列里的原意是想將之據為己有,成為他為莫札特寫的安魂曲。這位天才同時進行了《魔笛》跟《安魂曲》的寫作與《魔笛》的演出,可以說他是過勞死的。他死後甚至沒有一個可供後人憑弔的墳墓,他被丟入一個集體掩埋的坑穴中,有如一個無名氏。但他的音樂多麼華麗歡樂自由豐盛啊。

《社群網戰》

  資本主義的傳奇隨著網路時代的翻新也飆速竄起,從前我們要看一個名人的事蹟只能從歷史,現在呢活著的人可以現身說法。此刻2003年起家的「臉書」創辦人,26歲的馬克佐克伯已經被拍成電影《社群網戰》〈The Social Network〉。他的故事是比爾蓋茲的飆車版,從2003年1000美元起家到現在短短7年已經250億的市值,5億人加入聯誼,還在增加中,要是中國這個山寨不管控不瓢竊,可能馬上要倍增。電影中說地球上某處還沒有公路,卻已經有臉書。「有土斯有財」的時代早已遠颺,虛擬空間的無限是此世界的平行宇宙。那天看見新聞說有人將太陽註冊為己有,將私有財產無限延伸是資本主義的終極目標,當初美洲印第安人認為天空土地都是共享的,拿來買賣荒謬至極,但發展至今無人有異議。

  我覺得最有趣的是動機。napster的創辦人就說了他的動機很簡單,只是為了引起女生的注意,維多利亞的秘密只是一個男人要買個吊襪帶送給太太,他覺得到百貨公司買有點尷尬,就想出了這個點子。當然現在已經不是秘密了。馬克起因也是因為講話太狂妄被女友甩了,藉著酒意在部落格數落了那個女生,進而侵入學校檔案竊取眾女生照片資料放在網上讓哥們品頭論足,數小時之內點閱22000次。他一役成臭名,為了扭轉形象,又借用了一對富家兄弟的點子,好友資助一千元,臉書就這麼誕生。所以要是沒有性衝動這地球上將是一片死寂,就像《2001年太空漫遊》一開始三分鐘完全的黑暗。佛洛伊德發現潛意識,現代人將潛意識搬上檯面,耀武揚威。

  電影一面進行他與好友跟富家兄弟的一場官司,一面倒敘他們為何會在此的緣由。富家兄弟告他偷竊構想,好友告他背信,有趣的是在攻防間他還稱對手為好友,有人提醒他你的好友現在在告你。前陣子在HBO看了半部講間歇性雨刷的官司,一位教授告福特等多家汽車公司將他的發明據為己有,他賠上婚姻、家庭單打獨鬥多年,最後贏得官司。在一個關鍵辯論中,對方列出式子說戲法人人會變,就像各式各樣的椅子,也不會有人稱為瓢竊。他則引用了狄更斯《雙城記》中開頭經典的一段,「這是最好的時代,也是最壞的時代」。他指出這之中每個字人人都認得,但這樣的組合只有狄更斯用了。他更指出那靈光乍現時刻緣於他的眨眼,證明是他的構想。

  當然馬克在這場官司中心虛和解了事,因為構想的確是別人的,但他投注的熱情專注卻是無人能及。當初他並不是為錢,只是想做一件很酷的事,好友也支持他的理想,而Napster的創辦人看出錢景商機,他的策略是以高姿態讓別人找你,他第一次跟馬克的會面也讓小毛頭們枯等30分鐘。馬克接受他的建議穿著睡衣拖鞋帶著“我是他媽的執行長”的名片〈拖鞋是他的標準配備〉,遲到20分鐘去見企業主。所以當財務長好友在紐約辛苦找廣告贊助時,加州已有大筆資金投入。這個策略不管用在哪都是高招,事業、愛情甚至生活,首要就是先經營自己。就說情場吧,你讓自己充滿活力又有腦,你散發的魅力就能吸引別人。而生活中一個人絕對要有獨處的能力,不管物質心靈都悠遊自在,就不用去遷就別人。所謂很酷就是不必為錢或怕孤單而緊緊依附著別人。

  電影中出現生活裡多項有趣議題,例如特殊門檻或身份的俱樂部,好友在一次晉級考驗中必須隨身帶一隻雞一段日子,竟因餵炸雞給雞吃而惹非議,稱他製造同類相殘的慘劇。還有馬克在招考新夥伴時也超酷,那裡邊活像競技場,幾個人一人一台電腦圍成一圈,周遭擠滿圍觀吆喝的人群,電腦前的人一邊寫程式還得不斷地喝啤酒〈模仿他的第一次戰役吧〉,在超熱鬧吵雜中進行。我覺得片中不帶批判的敘述算是客觀的,當然也因為這些真實人物還是社會新鮮人,又要顧及戲劇性,電影拍得滿成功。主要角色都在大勢所趨之下行動,馬克也只能在這股引領世界新浪潮的潮浪中不斷向前,向錢。至於電影結尾他問:我是個爛人嗎?在埋首創業追求利益時誰在乎是不是個爛人,成功之後呢他現在不是努力捐款扭轉形象了麼。

舟山路的春天

  〈最近真冷,貼上春天的訊息勵志一下〉

  春天,春天,多少劇目在早春裡時時刻刻上演。

  白流蘇在濕冷的春雨中怒放又謝了,讓多愁善感的文概老師在課堂上哽咽失語。我冬蟲般的身軀在濕冷中瑟縮,夢境既遙遠又怪異,完全沒有脈絡可尋,醒來的瞬間就失去線索。

  陽光乍現匆忙出走。

  女兒回來告訴我,舟山路的生態池出現母鴨帶著一群小黃毛鴨。我趕到的那個下午,暖暖的陽光正適合鴨家庭嬉遊,鴨爸在外圍督巡,而鴨媽幸福的模樣讓圍觀的人感同身受。但這樣的晴光也正適合人工生態池清理進度的進行。一些帶著網撲穿潛水雨衣的人來了。一陣驚天動地的騷動過後,十四隻小黃毛鴨〈背部已長出黑羽毛〉全被兜往一部小貨車上的盒子裡,驚慌無措地往角落互相推擠〈我感覺這一切畫面都在無聲中進行〉,然後車子噗噗地開走了。驟遭劇變的鴨媽無法承受地用牠低而粗的嗓子連串不停語無倫次地大聲呼叫抗議〈這時聲音才出現〉,並憤飛上木欄杆上頭俯看整個水塘,搜尋牠失蹤的孩們。群眾識趣地不敢靠近牠。直到黃昏我離開時還聽聞牠的嘎嘎叫聲。

  這個下午我又到池邊晒太陽,經過一整個寒冬的孵育,五隻會游泳的小雞也跟著媽媽在對面遠處的水面怯生生地出現了,我不知道這種在水邊棲息的雞叫什麼名字〈我後來聽說叫紅冠水雞〉,但我肯定牠們是保育類的,物種以稀為貴,我相信牠們不會遭遇跟「薑母鴨」一般的命運。鴨爸與鴨媽這會兒已失去父母的身份,恢復了情侶般的如影隨形,聽說動物的記憶短暫,我不知鴨媽在看著小雞時有沒有碰觸到牠的傷痛。

  穿著白色實驗衣的學生們三三兩兩來了,帶著長竿綁著的水瓶來盛水,他們看起來很開心。我聽到以下對話。

  小如,假如妳掉下水我去救妳,妳會不會以身相許?
  你大頭啦我怎麼會掉下去。
  假如妳答應,那我就不去救妳。

  一隻烏龜伸長頸脖定在石頭上,動也不動,與石頭同色宛如石塊伸出來的一部份。一些人拿起手機搶鏡頭。我盯著牠,誰說烏龜動作慢,一隻大白鴨過來伸懶腰,我眼光漂走一會牠就不見了。

  一隻白目的狗也許每天都來這裡便以為這是牠的地盤,對人亂吠。

  我真喜歡這樣的下午。一年裡這樣的下午並不多。

  我坐著晃腳,風偶從我臉上身上摸索著繞過〈春天最情色在此時此地發生〉,成群的麻雀趁風來了又走又來了。

  我終於背起背包轉身要走,回頭一個騎腳踏車的男生駐足停留,他正有味地吃著姊妹花香酥雞排,我真佩服人類,能把動物的屍體變成那麼香又美味。

  我不是素食者,我偶爾也吃雞排,我沒有立場指責生態要用人工維持,我也不能偽善去替某種經濟動物爭取生存權。自然法則在生物演化的過程就已設定了條件,食物鏈環環相扣,這個世界的權力結構運作也已底定。從我生命初始那一刻學習到的一課,我必要搏命演出,搶得先機,擠掉千萬個競逐者,不管願不願意,否則在這樣美好的春天我不會也不能坐在這裡。

《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與「刻奇」

  因為覺得電影《布拉格的春天》〈The Unbearable Lightness of Being〉很讚,所以回頭去看《生命中不能承受之輕》,米蘭‧昆德拉的小說 ,韓少功、韓剛合譯〈民國79年2版〉。電影跟小說古時候都看過,電影讓我印象深刻,而有些書也許要等老到某種程度才能領略,就算一知半解,也比從前有感多了。

  從小說到電影,在情節人物上大致沒有更動,只是把枝枝節節拿掉保留愛情主軸,並且把書中跳接的時空排順,改編得非常精隨。文字讓我感動之處影像也做到了,當然文字受到了先前影像的宰制,但不影響閱讀的樂趣,因為很多哲學思辯或譬喻是電影無法呈現的。例如小說中不斷出現女主角特麗莎進入男主角托馬斯生命的比喻,『對他來說,她像個孩子,被人放在樹脂塗覆的草筐裡順水漂來,而他在床榻之岸順手撈起了她』。這明喻了聖經裡小摩西的故事,而「他沒有意識到一個比喻就能播下愛的種子」。

  托馬斯〈丹尼爾戴路易斯飾演〉是個玩世的男子,他身為一個腦外科醫生,“把衣服脫掉!”是他面對女人們的口頭禪。也許他不是玩世,只是對女人有一種「非如此不可」的使命或任務,他必須解剖展讀每個女人間那隱密的百萬分之一的差異。特麗莎〈茱麗葉畢諾許飾演〉順著水流漂來成了他的妻子。畫家情人莎賓娜〈蓮娜歐林飾演〉也是漂流的,只是她不肯停下來,連死後都不肯被固定在墓穴中,她請求把他的骨灰撒入空中。這三個人在生命中結伴同行,雖然有謊言有背叛,但其中更多的包容與情義。關於電影就不多說,看了就瞭了。

  這是我繼《卡拉馬助夫兄弟們》之後看的唯一一本小說。不知怎的對小說敘事越來越沒耐心,所以這是一本不太像小說的小說。《卡拉馬助夫兄弟們》像熱病般的心理描寫太吸引人了,情節也毫不遜色。

  一起頭就對尼采的「永劫回歸」〈eternal return或譯「永遠輪迴」〉作了思辯。尼采認為生活就像推巨石上山,滾下山又推,不斷複製貼上。也就是說若果我們生命的每一秒都有無數次的重複,我們就會像耶穌釘於十字架,被釘死在永恆上。多麼沉重的負荷啊!昆德拉反思這癲狂的幻念背後意味著甚麼,是因為我們曾經一次性〈如免洗筷〉般消失的生活,像影子般虛空,沒有份量?沒有意義?任何事物不論以何種形式出現都預先宣告了遺忘作廢,頂多變成文字、理論或記憶,不能回歸。是的,生命只有一次,那麼其中的選擇或判斷就沒有比較的基點,那又怎麼能說孰輕孰重呢?而我們所說的生活不過是一張沒有甚麼目的的草圖,最終也不會成為一幅圖畫。

  托馬斯因為一連串的巧合娶了特麗莎,但這背離了他原先與女人相處的原則。與特麗莎結合或獨居,哪個更好呢?不會有答案,因為生命只有一次,無法作比較。他們的生命終點就是小說的結尾,從世俗觀點托馬斯生命中的轉折都使境遇每況愈下,但我不以為是悲劇。每個人都在作選擇,不選擇也是一種選擇,讓別人替你作決定,並不代表別人就要對你負責,因為那還是自己的選擇。從這個角度是沒有悲情的。

  書中對「媚俗作態」〈刻奇Kitsch〉有非常多篇章的描繪與討論,但就如同「坎普」〈camp〉,講越多我越糊塗。而這些篇章我覺得是全書最核心有所指的部分。陳冠中在《坎普‧垃圾‧刻奇》一文中也對「Kitsch」做了很多的條目詮釋,他認為中文翻作「媚俗」並不能傳達原意,所以他保留「刻奇」,一如「坎普」。「刻奇是這時代我們生命中所有虛假的縮影」,「刻奇是對現實的否認,提供舒適,無視殘酷真理,麻醉了真的痛苦。」「這樣的人為造作,幾乎無處不在的刻奇做人態度,可說是濫情又自滿的集體自我完謊。」................。

  昆德拉從史達林兒子的死說起。他說「直到1980年我們才從《星期天時報》讀到史達林的兒子、雅可夫的死因。他在二戰期間被德國人俘虜,與一群英國軍官關在一起,並共用一個廁所。英國軍官不滿他把廁所搞得又臭又髒,盡管這是世界上最有權力者的兒子的大便。英國軍官一再提醒他注意這件事,他發怒、吵架、動武,最後訴諸集中營的長官。但那位高傲的長官拒絕談論大便的事。史達林的兒子不能忍受這種恥辱,用最嚇人的俄國髒話破口大罵,飛身撲向環繞集中營的通電鐵絲網,身體被釘在電網上,再也不會把廁所弄髒了」。「史達林的兒子為大便獻出了生命,但這並非無謂犧牲。那些為了向東方擴充領土而獻身的德國人,那些為了向西方擴展權勢而喪命的俄國人──是的,他們為了某種愚昧的東西而死,死得既無意義也不正當。在這次戰爭攏總的愚蠢中,史達林兒子的死是唯一傑出的形而上之死」。這是一本小說,是否史實無關緊要,他說得太棒了,三言兩語就把為野心家增添死亡數字的捐軀打為大便不如,不愧為小說之神。

  接著他討論大便與神學,大便與性亢奮,大便與創世美學。他說上帝以祂的形象造人,那麼上帝會大大便嗎?假使不,那麼人就不像他。這很像我小時候被灌輸的聖人形象,當時我心中也有問號,聖人會像我們一樣大小便嗎?既然是神是聖,怎麼能夠與不潔的糞尿連結呢?「早在2世紀,偉大的諾斯替教派〈靈智派〉大師瓦倫庭解決了這個該死的兩難推理,聲稱:『基督能吃能喝,但不排糞』。與其說糞便是邪惡的,倒不如說它是一個麻煩的神學問題。自從上帝給人以自由,如果需要我們可以接受這種觀念:『祂無須對人的罪過負責,然而作為人的創造者,祂對人的糞便應負完全的責任』」。哈哈!

  另一個不能與天堂共存的是性亢奮。第9世紀偉大的神學家埃里金納相信亞當的性器官只要他願意,就可以像臂或腿一樣舉起,所以天堂裡有愉悅但無須性亢奮。他的論點抓住了有關糞便的神學辯解要害。只要人獲准留在天堂,他或者根本不排糞,或者不把糞便看成令人反感的東西。我私下覺得這樣的世界跟動物的世界比較相近,好像只有人類不能接受從己身排出來的糞便,卻不厭其煩地每天製造儲存。這都因為上帝把人逐出天堂,才使人對糞便感到厭惡。就好像亞當跟夏娃在伊甸園吃了禁果之後才對赤身露體感到羞恥。故緊接著對糞便的厭惡,人的生活中又引進了性亢奮,人才開始遮羞,隱藏對性的意圖。這與動物的世界又反了,動物刻意彰顯牠們的發情期〈不知天堂狀況如何?〉。如果沒有糞便,就不會有我們所知道的性愛,以及伴隨而來的心跳加快、兩眼昏花。這個論點讓我想到鴨嘴獸和牠們的泄殖腔。

  創世說告訴人們,世界的創造是合理的,人類的存在是美好的。接受創世說的人們必須認同大糞是可以接受的〈那麼排糞時無須躲在廁所裡〉,或者我們就是被一種不可接受的方式所造就。那麼,無條件認同生命存在的美學理想,必然是一個這樣的世界──在那裡,大糞被否定,每個人都做出這事根本不存在的樣子。這種美學理想可稱為「媚俗作態Kitsch」。不論是從大糞的原義或比喻來說,「媚俗」就是對大糞的絕對否定。

  接下來更多關於媚俗情境的描述,例如地球人的博愛只可能以媚俗作態為基礎;媚俗是一道為掩蓋死亡而關起來的屏幕;媚俗是所有政客的美學理想;極權統治則傾全力將一切侵犯到媚俗的東西清除掉〈用中國網民的說法就是政府為了製造和諧假象被河蟹了〉.........。昆德拉藉由莎賓娜這個角色對自身的境況作了抗辯,「我的敵人是媚俗,不是共產主義。她設法隱瞞自己是捷克人,就是要逃離周遭強加在她身上的媚俗」。資本主義、共產主義、法西斯主義都是生產和使用Kitsch產品的社會大眾,或以商品形式,或以官方主旋律形式。總之我們的生活中隨處可見媚俗,甜蜜的家、幸福的婚姻、無條件的愛、生命的美好、傳統價值......。媚俗就是用美麗的語言和感情將這些東西喬裝打扮,連自己都為之感動落淚。「我們中間沒有一個超人,強大得足以完全逃避媚俗。無論我們如何鄙視它,媚俗是人類境況的一個組成部分」。

  大便與電影的關係又是怎樣呢?基本上電影是暫時性的天堂〈電影結束就得返回〉,當然不能與大便共存。你會說電影中充斥著穢語糞便,但那是口頭禪、語助詞或節拍〈會有人照字面解嗎?〉,現在的電影去掉髒話就不能成其對白了。對髒話的否定或消音尤其媚俗。電影中可將日常生活種種入鏡,就是不能看見糞便,即使有處理糞便的必然,比如說照顧病人。在所有照顧病人的電影中,我們只能看見溫馨的餵食,白淨的床單,可遠眺的窗……,然而我們永遠看不見吃進去的食物何時出來,讓我總是充滿疑惑。也許你說這是不言可喻的事,但《英倫情人》〈The English Patient〉電影中對護士的浪漫描寫幾乎讓人想要選擇它為職業。當然這是一部絕美的愛情片,病人與情人一體時,必然不能讓糞便破壞美感。於是電影呈現與事實產生極大落差,那最不堪的糞便處理整個消失,讓你在現實中照顧病人或自己需要別人照顧時,才赫然發現真相。好萊塢的電影更是充滿「刻奇」,昨天看舊片《非洲皇后號》〈African Queen〉,在那個保守的年代,一對不太熟悉的男女共處一艘小船上,言必稱某某先生、小姐。電影中講他們如何洗澡、吃東西、睡覺,就是不見他們如何拉屎,這個疑問還真的影響到我的觀賞。

  生命中最不能承受的其實是臭大便,不管是自己的、親人的、陌生人的、愛人的、寵物的、外星人的、神的、聖人的、電影中的.........、過去、現在、未來的。是誰說的,經過糞尿,抵達天堂。

2010年5月1日 星期六

《名媛教育》

  最近看了兩部古裝片非常好看。《戴珍珠耳環的少女》〈Girl with a Pearl Earring〉以一幅1665年荷蘭畫家維梅爾的畫作為主角,引申出一部虛構當時情境詮釋這幅畫的小說,再改拍成電影。《名媛教育》〈An Education〉背景是1961年的倫敦,以現在校園電影的穿著與作風來看可以算是古代了,例如當時校長的話中認為處女是身上最棒的部分,而現在卻認為是累贅,有機會就要擺脫的東西。這兩部電影其實沒甚麼交集,惟一共同點是少女對成熟有成就的男人懷著一種戀慕情愫。而天真對世界充滿憧憬的少女也是歷練世故的男人的夢想,這個夢幻組合其實暗藏著致命的吸引力,尤其是純真美麗又擁有大筆財富的少女更是步步驚險。亨利詹姆斯的小說《仕女圖》〈The Portrait of a Lady〉,就是描寫這種悲劇。當然那是女權尚未伸張的時代,財富對男人有百利無一害,對女人找尋“真愛”卻是障礙。以現代人擇偶的條件,財富對男人女人都是加很多分的。

  我喜歡英國電影中道德的複雜性,不像好萊塢電影的善惡對立讓人不耐。「道德」一辭在歷史上有著最奇怪的發展,羅馬帝國時代是指男人的丈夫氣概〈凱撒《高盧戰記》:毅力和武勇〉,到了維多利亞時代竟是指女人的貞潔。尼采首先探究道德本源,整個的傳統道德,他認為,沒有把握到心理事實,所以很危險的虛偽而一面倒。揭開面具背後的人心是無法正視的虛無,要麼無知要麼邪惡,尼采誠實的代價是瘋了。

  《名媛教育》聽說女主角超齡演16歲少女,但她有點嬰兒肥的臉也純純的說得過去。這部電影真是懷舊啊,裡頭談到卡謬的《異鄉人》、存在主義、《簡愛》男主角羅徹斯特、C.S.路易斯的《獅子、女巫與衣櫥》、拉威爾的演奏〈波麗露〉、留聲機.......等等,都是那個年代的標的。

  唸女校高中的女主角美麗聰明是老師的愛將,她的目標是進入牛津念英文,只是她對這樣的生活與目標充滿疑惑。她父親認為她學大提琴,唸書唸到流汗、參加樂團都是替未來鋪路的手段,而當時女人唸書的出路好像只有枯燥無味的教書。所以當她在一個下雨天邂逅了一位開限量車款的男人,她更迷惑了。這個男人出手闊氣有手腕,連她父母都擺平。他帶她進入一個全新的世界,音樂會、富麗堂皇的餐廳、巴黎假期......,目不暇給,假使這個男人許她一個理想的未來生活,她為什麼還要辛苦讀書?

  在認識之後接下來令人暈眩的交往中,她也發現了他頗富爭議的賺錢方式。例如所謂「生機」,就是利用老女人的種族歧視,他安排黑人住進公寓,老女人會搬出來,他就可以廉價買到公寓。親眼看他與朋友在待售的房屋偷竊,她生氣決定離去時又被他的“解放”說服,不想回到百般無聊的生活可能是最大原因。她說行動即角色,若甚麼也不作就甚麼角色也不是了。所以最後她去指責他的朋友沒有對她說實話,他朋友馬上回說,妳看見我們偷史畢德的地圖也沒說話。當她說自己年輕無知,怪罪父母也被騙,父親婉言點醒她,她也配合男人騙了父母親那本路易斯的簽名書。頓時她醒悟到自己才是該替自己行為負責的人,她去找了對她期許甚深的老師,幫她重拾書本。

  電影中總是會有對照組,就像張愛玲說的蔥綠配桃紅,一種參差的對照。這一場震撼教育中也有,男人事業夥伴的女友,美麗但不讀書甚至輕視讀書,時常說一些“笑話”來凸顯女主角的聰明有品味。她說呢每次聽古典音樂會就好像參加自己的葬禮,她驚訝牛津的女大學生完全不注重外表,她認為雜誌教人更多事情。總之讀書無用啦,女主角竟也漸漸有些認同了。另外樂團的男孩是男人的對照組,兩相比較馬上就出局了。

  至於那個男人,除了最後被拆穿的謊言,似乎也像個紳士般地追求她。丹麥哲學家齊克果在《恐懼與顫怖》這本書中對人魚誘惑少女的傳說作了很精準的思辨。『人魚是一個清醒的誘惑者,傳說中的少女沒有一點錯處,這是胡說瞎扯,在一件誘惑的事例中女孩沒有絲毫可責備之處乃是對女性的一種侮辱。事實上少女是個渴望“有趣事物”的女人,因而去設想所謂教養可以保護女孩子乃是最愚蠢不過的事。......人魚以他惡靈的精明,可以從她誘導出某種特殊的東西,並且在他的方式中可能具有「善」的意向』。歌德在《浮士德》中也有類似的情節描述。我不想為這個男人辯護,但畢竟如他所說生活中那些美好與浪漫,是用甚麼作為代價。

  《戴珍珠耳環的少女》則是一場美的饗宴,少女青春宛如花朵的美,與畫家之間默默的情愫,在畫室中流連的時光,光影間的流動,一幅傳世的名畫。

2010年4月15日 星期四

續「賽局理論」

  上篇談到「1980年由密西根大學政治學教授艾瑟羅德作了一系列電腦「錦標賽」,關於反覆進行的囚犯困境賽局中的策略研究,被認為是賽局理論最有意義的發現之一」。因為在生物演化與人類社會中,這個研究結果解釋了大多數的現象,讓我豁然開朗。生物的演化除了天擇、性擇還有就是賽局了。賽局的互動與抉擇形成了大部份的生物社會。

  舉例來說,無法移動的植物,它們的生存演化機制就是在與動物跟大自然的賽局中發展出來的策略。賈德‧戴蒙在《槍砲、病菌與鋼鐵》中「杏仁的前世今生」這個章節作了很有趣又詳盡的敘述〈雖然他說的是人類如何馴化植物〉。

  『植物就如同所有的動物物種〈包括人類〉,必須藉由繁衍子代來傳遞親代基因。小動物可以走動或飛行,植物則別無選擇,只能待在原地,等待「搭便車」的機會,利用風吹水流散播種子到其他地方。有時則以果實的色香味來引誘動物,讓牠們吃下,種子就告別親代,離鄉背井隨著走動或飛行的動物四處游走,從動物的飛沫或糞便「下車」,重見天日』。所以植物發展出紅艷甜美的果實吸引動物,果實內味道欠佳如甲冑般的種子,能安然經過消化道的搗碎、侵蝕,再從糞便發芽。還有些種子演化出抑制發芽的方式在多年後仍可發芽,以對抗乾旱時期。我們並不知道這些植物是不是有意識的運作,但經過天擇的篩選,很顯然順勢合作的植物成功地達到繁衍的目的。例如草莓與畫眉、橡實和松鼠、芒果與蝙蝠,以及某些菅茅與螞蟻都是利用動物的口腹之慾來進行傳播,這類的植物與動物就是互利共生的雙贏賽局。

  昨天在HBO看了《影子大地》後半,在電視上看電影就是會出這種狀況,因為隨機所以無法完整地看,而且一定是後半,因為不好看馬上就轉台了。

  最近與朋友談到看事情的方式,在《影子大地》〈Shadowlands〉中我又看見非關愛情的部分。就像《潛規則》作者吳思說的,史家名言「任何歷史都是當代史」,當代的利害、眼光和興趣制約著對歷史的理解和敘述。他自謂《潛規則》這本書就是他戴上潛規則的眼鏡後看到的中國傳統。西方思想家像叔本華、尼采、佛洛伊德與近代的傅柯等也都超越個人的格局,看見人類社會潛藏於表象之下的規則。我想說的是自從「賽局理論」進入我的腦中成了我的思考模式,就無處不是賽局了。《潛規則》講的也是一種賽局,中國歷史上統治者與被統治者的進退遊戲,他的結論是:「當冤大頭是老百姓最合算的選擇,而當貪官汙吏則是官吏最合算的選擇。這不是道德問題,而是利害格局決定的」。這樣的描述正吻合了賽局理論,賽局講的正是在個人利益與團體利益中如何作出理性的最佳選擇。佛洛伊德則是這樣說的:「個體本能與文明發展總是處於衝突之中,現實性的自我於是從中協調,試圖尋求最大快樂但風險最小的滿足方式」。佛洛伊德也許指的不是現實利益,而是性的滿足,就好比在婚姻〈文明制度〉與婚姻外的性〈個體本能〉之中作取捨,這就像是賽局中的「小中取大」。

  《影子大地》我只看了後半而且中間還落掉許多,根據我一知半解的劇情好像說的是英國的一個大學教授也是童書《獅子、女巫與衣櫥》的作家〈安東尼霍普金斯飾〉,他的筆友,一位美國女詩人〈黛博拉溫姬飾〉帶著兒子來到他平靜的生活中,掀起前所未有的愛情波瀾。安東尼霍普金斯演這種壓抑再壓抑的角色非常拿手,《長日將盡》〈Remains of the Day〉中的男管家就眼睜睜地讓愛情從掌中溜走,而且不動聲色,等到他籌足藉口跟勇氣,為時已晚。在本片中,女主角透過對他個性的了然跟主動,他根本無處可逃地束手就擒,然後從極端痛苦中獲得極大的快樂。從我的曲解,這樣的人背負著拯救者的使命感,從而自我感覺良好〈這句當我沒說〉。這個女人呢?她可是積極勇敢精於算計的。在第一回合與男主角一起參加聖誕餐會中就表現出來了,當男主角的同事譏諷美國文化膚淺,她馬上反擊「你這麼說是要表達激進呢還是愚蠢」。

  既然是筆友,那麼第一回合算是探路,她要知道男主角的個性是否與猜測相符,那麼她才能走下一步棋。果然她回美國離了婚帶著兒子住到英國。突然在男主角的一場演講中出現,留下通訊請君入甕。男主角來找她,她提出了“技術性”結婚的要求。這段關係中她可是勇往直前,不像男主角既愛又怕地躲在純友誼的煙幕彈裡。她在接下來的交往熟悉後一一除雷,攻破心防,在她得到絕症後到達高潮,男主角主動要與她再行一次公開的婚式。女主角託孤有人,而且所有人也都見證了,她可以放心專心作“愛他”這件事。並且用很深奧的話預先安慰他日後的悲痛,她說「未來的痛苦中會有現在的快樂,.....這是交易」。沒錯,這是一筆成功的交易,對男主角,也是十分的公平。讓他從「我們因閱讀方知不孤獨」到達「我們因為愛才不孤獨」。

2010年4月7日 星期三

賽局理論與《黑暗騎士》

  天氣似乎已經從冰庫走出來,我的情緒卻乍暖還寒,歹戲拖棚。雖無人聞問,我還是在此跟自己打個招呼,嗨!我在故我寫啦。

  《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的主角是小丑,整部電影的情節其實是由他操控的,蝙蝠俠一如影片中說的他是幕後人物,他的一切行動也處於被動。當然所有的犯罪電影也就是英雄電影,罪犯與英雄的雙人舞其實都由罪犯帶動。《關鍵報告》〈Minority Report〉除外,它講的是搶先一步阻止有犯罪意圖的嫌犯行動,電影的結論也告訴我們,這是互相矛盾的。假使還沒有行動就不構成犯罪〈思想無罪〉,他也就不是罪犯,警方不能以預測的犯罪來逮捕他,何況這預知的資訊不僅無法證實是否誤判,甚至還能作假誣陷他人於罪。

  《黑暗騎士》整個就是一個大的賽局遊戲,這個遊戲由小丑主控,警察、民眾甚至黑道都是他遊戲的對象,當然主要對手是神秘正義的蝙蝠俠。這麼一個龐大遊戲,其中不可能沒有個人利益、生死與背叛。這些也就是小丑可以把玩的棋子。「賽局」根據馮‧紐曼〈John von Neumann〉的說法,「下棋不屬於賽局理論〈Game Theory〉。下棋是定義得十分完善的一種計算,你也許無法算出答案,但是理論上,任何棋局必然有一個解,也就是有一個正確的過程。而真正的賽局完全不是這個樣子的。實際生活也不是這個樣子。實際生活中包括虛張聲勢、一些騙人的小策略,互相揣測對方以便應對等等」。馮紐曼的賽局理論研究的就是這些內容,他想知道這樣的賽局中是否存在一種理性的玩法,更確切地說「最佳的」玩法。約翰‧馮紐曼〈1903~1957〉是個數學天才,他把數學應用在實際生活中,甚至世界局勢,美蘇冷戰期間他也是個舉足輕重的人物。還有少數人把他視作庫柏力克的電影《奇愛博士》〈Dr.Strangelove〉中的科學家,可能出於馮紐曼曾坐在輪椅上參加原子能委員會的會議。有興趣的人可以從維基百科查他的資料,或者看左岸文化出版的《囚犯的兩難》──賽局理論與數學天才馮紐曼的故事。

  這個大的賽局中又可以舉出兩三個經典賽局:「膽小鬼遊戲」與「囚犯兩難遊戲」。

  「膽小鬼遊戲」,就是影片中蝙蝠車與小丑的大卡在筆直的路上面對面飛快疾駛的畫面。這個遊戲最初的版本是1955年的電影《養子不教誰之過》〈Rebel without A Cause〉中,詹姆斯狄恩與一名富家子同時開車往懸崖邊疾駛,在車子跌下懸崖前看誰能最後跳下車,先跳的就輸了,會被取笑「膽小鬼」。往後好萊塢的編劇們挖空心思想出類似種種毀滅年輕人的新花樣。1959年羅素在他的一本書《常識和核武戰爭》中詳細描寫了這種遊戲,而他所描述的遊戲在賽局理論中現在被當成了“正版”膽小鬼。「玩法如下:挑選一條長長的筆直大路,中間畫一條白線。兩輛汽車分別從兩頭出發。以飛快的速度向對方衝過去,每輛車內側的車輪不能離開白線。當兩車接近,眼看就要對撞,如果其中一人猛打方向盤讓自己的車離開白線,那麼另一人在急馳而過時就會衝著他大叫“膽小鬼”,讓他成為恥笑的對象.....」。在膽小鬼難題中,非理性的參賽者〈就是瘋子〉反而是贏家,所以《黑暗騎士》中,蝙蝠俠是膽小鬼。

  另一則「囚犯困境」則發生在兩艘渡輪上。高譚市的市民跟監獄的囚犯分乘兩艘船,小丑在兩船上都佈滿炸藥,卻把引爆器放在對方手中,限時要兩方作出抉擇。賽局理論中的典型現代版是這麼說的,「犯罪幫派的兩個成員被逮住並分別監禁起來,不能交談或交換訊息。警察承認沒有足夠的證據指控這兩人的罪刑,他們打算以較輕的罪名判處兩人各一年監禁。同時警方許諾兩犯人都可以進行浮士德式交易。如果他作不利於同夥的證供,他將被釋放,而他的同伴將被判三年監禁。.....如果兩人都作不利於對方的證詞,則兩人都將被判刑兩年」。電影與正版的賭注輕重與人數有別,但利害格局相同,也就是個人利益與群體利益存在著衝突。以電影中的情況,選擇背叛搶先按鈕者可活命,理性合作都放棄按鈕則大家都保全性命。問題是斷了通訊沒有人知道對方如何決定,假使背叛有利卻對理性的一方不利,那麼就沒有所謂的“最佳解”。我們很難證明相互合作是合乎邏輯的結果,其難度跟我們很難證明相互背叛是合理的一樣。這就是矛盾所在。人是非理性的,自保的最佳選項是讓對方死,否則就有可能自己死。就像市民中有人說反正他們是該死的囚犯。電影情節出現了不可置信的奇蹟,雖然證明了人性的光明面打擊了小丑,卻是電影中最超現實的部分。文學中愛倫坡的小說《瑪莉‧羅傑之謎》對囚犯困境有透徹討論。小說中的偵探答應提供獎勵和豁免給犯罪集團中第一個招供的成員,他說:匪幫中被抓獲的每一個人並非貪婪獎金或急於逃脫,他最害怕的是被同夥出賣。最早或最急於出賣別人,才能不被人出賣。這故事是根據1842年紐約一件轟動一時的謀殺案改編。案中實際提供的獎金始終無人領取。愛倫坡認為這件事表明兇案不是一夥人幹的。

  「膽小鬼」和「囚犯困境」有甚麼不同?在膽小鬼遊戲中相互背叛〈兩人都不閃躲〉是最可怕的結果,轉彎〈合作〉是最好的策略。而在囚犯困境中,一方背叛而另一方合作〈成為傻瓜〉是最壞的結果,背叛卻是比較安全的。

  電影中另一個難題,就是檢察官和愛人被小丑分別綁架在不同的地方,將同步引爆。時間上蝙蝠俠只來得及救一個人,這時候兩難又出現了,作英雄或個人是小丑給他的考驗。生命中、現實中大大小小的兩難也同時讓我們作出非此即彼的選擇,只是損益沒有那麼明顯,我們也能輕易過關。至少我們不須如臨深淵般作每一項決定。

  賽局中有時會出現「零合賽局」,它是指加總報酬為固定的賽局,意即有人得就有人失,用在經濟學上就是「天下沒有白吃的午餐」。實際上賽局策略與經濟行為的確有深切關連,馮紐曼與摩根斯坦合著的《賽局理論與經濟行為》就是企圖替經濟學找出公理化的基礎,以賽局作為經濟互動的潛在模型。例如為兩個孩子均分蛋糕的故事,不管父母多麼小心翼翼,總是無法讓兩小孩滿意。解決的方法就是讓一個孩子切蛋糕,另一個孩子選蛋糕,兩個孩子實際上在進行一場零和賽局。貪婪的動機保證了蛋糕有公平的分配,重點在兩個孩子都在預測對方怎麼作,正是這一點使馮紐曼把它看成一種「賽局」。這個解決方法並不是因為孩子很慷慨大方或者有公平意識,而是由於兩個孩子各自的利益必然形成的真正平衡。賽局理論尋找的正是出於參與者利益所得出的「理性解」,雙方都確信他們不可能有更好的結果了。

  1980年代賽局理論改變到一個甚至連馮紐曼也從未料過的方向。生物學和社會學成了賽局理論最活躍的應用領域,許多生物之間各種形式的合作和競爭在過去無法解釋,此時賽局理論提供了富有說服力的答案。在生物演化的長鏈中,囚犯的兩難〈合作或背叛〉並不是一次性的,因此演化穩定策略可能不只一種。在一回合的囚犯困境中只有兩個策略,但在反覆進行的囚犯困境賽局中,可能有任意種策略,它們是根據對手過去的行動來決定每一步該怎麼作。共享一個食物源的同一群動物會多次面臨飽餐或分享的兩難,因此生物學家對反覆進行的囚犯困境賽局特別感興趣。在實際生活中,包括人類和動植物的生活都是非零和遊戲,大自然時常扮演莊家的角色,因此個體們可以因彼此的成就而互蒙其利。1980年由密西根大學政治學教授艾瑟羅德作了一系列電腦「錦標賽」,關於反覆進行的囚犯困境賽局中的策略研究,被認為是賽局理論最有意義的發現之一。也許他的結論可以這樣解讀:「在人類自利的條件下,我們仍然可以看到,互助合作如何使這自私的世界欣欣向榮」。馮紐曼認為,人類是否能長久共存,取決於是否能提出更好的辦法,促進比現在既存的合作更多的合作。而賽局理論正可以讓我們拋棄道德的偽善,真正認識到理性合作的互利共生機制才是永續經營。

  另一個我覺得非常有趣的遊戲是舒比克發明的「美元拍賣」。規則有二:

  一、〈和任何拍賣一樣〉鈔票歸最高報價者。新的報價必須高於上一次報價,在規定時限內沒有新報價則拍賣結束。
  二、〈不同於蘇富比拍賣規則〉報出第二高價者也要付出他最後一次報價的款項,但甚麼也得不到。〈你當然不想成為第二高的出價人〉

  這兩條規則很快讓大家瘋了。一張一美元的鈔票,所有人都希望以一美分得到它。所以許多人都開始喊價。怎麼收場呢?當報價到達一美元的時候,這使另一個報99美分或略少的人成為次高報價者。如果以一美元結束,這個人將白白損失99美分。他必然被迫出價1.01美元,損失一美分總比損失99美分划算。這樣的考量讓最後競價的人失去理性,不斷用比當前高出一美分的新報價壓住對手,使自己的地位暫時獲得改善,但他的處境只會越來越壞。這個賽局的試驗證明可以用遠遠多於一美元的價格「賣出」一張一美元紙幣。也許你以為這純屬遊戲,但瞧瞧我們身邊竟然充斥著種種的「美元拍賣」:明知是無底洞,還要將大把大把的錢往裡扔,無非是想撈回一點,免得先前扔進去的錢血本無歸,或者只是因為無路可退和想保住面子。例如打電話服務人員都在忙線中,排一條曲曲折折的長龍隊伍,看一部很難看的電影,都很難決定該在何時放棄。或者等公車時總想再等幾分鐘,最後才決定招計程車;多打幾圈牌以挽回損失;留在一個很糟的工作裡;維持一段很糟的關係。這些都是「美元拍賣」。舒比克認為越南戰爭是「美元拍賣」的一個極好例子。

2009年9月7日 星期一

《槍炮、病菌與鋼鐵》

  這回莫拉克颱風重創南台灣,國在山河破〈國也岌岌可危〉,觸目皆驚心。這次受災的大部分是部落原住民,原住民處境堪憂。明鄭以來中國人大規模移民台灣,原住民退居山上,平地人又濫墾山林挖爛河床,連山上也沒得住了。也許有人要問,爲什麼是原住民落敗?爲什麼身強體壯的原住民在面對渡海而來的漢人時,會節節敗退?

  我最近看的一本書,《槍炮、病菌與鋼鐵》──人類社會的命運〈Guns,Germs,And Steel /by Jared Diamond〉就異曲同工的回答了這個問題。作者花了三十年的時間思索並示以種種證據,就是要回答他的新幾內亞的朋友亞力的發問:“爲什麼是白人製造出那麼多貨物,再運來這哩?爲什麼我們黑人沒搞出過什麼名堂”?這個答案的終極因,就是地理環境造成的。很多人私底下認為人種有優劣,他這幾百頁厚厚的書裡就是要告訴我們,今天世界局勢強弱的原因並不在人種而在環境,假使在地理上把人類對調,那麼今天的強弱者可能就不是這個樣貌了。當然這也無法驗證,但我覺得這本書能夠說服我。所以今天原住民的弱勢並不是他們的問題,人類社會的命運,早在一萬三千年前就已經形成了。他的論證很科學,就是根據出土資料、碳14年代與史實作歸納演繹。他將人類史一層層掀開,直追究到最初發的型態來推演。並以3200年來南太平洋島嶼的「趨異演化」當作基本模型,從而探討較大尺度的洲際趨異演化。很具說服力也很淺顯有趣,算是演化的續集吧。

  也許這個問題可以擴大來問,爲什麼世界上有些大洲幾千年前已經發展出燦爛文明,有些大洲到了二十世紀仍然陷溺在石器時代?作者在新幾內亞作過田野研究,對他們的村落有很近身的體驗,他作出比較覺得文明是福是禍實在難說。所以他只是單純想了解:歷史上到底發生過什麼事?

  首先,他反駁族群間的生物差異,也就是一般人輕易就假以天賦的差異來解釋。

  有些國家特別是美國白人心理學家,幾十年來一直想證明:非洲裔美國人天賦智力比不上歐洲裔白人。然而大家都知道,這兩個族群的社會環境和教育機會差別很大。認知能力的發展受社會環境的強烈影響,因此成人認知能力的差異,難以分辨先天遺傳因素究竟扮演了什麼角色。再者,認知能力的測驗〈如智力測驗〉,測驗的是文化學習而非先天智力。因此心理學家至今未能提出強有力的證據,證明非白人族群有先天的智力缺陷。美國著名生物學者古爾德〈Stephen Jay Gould〉在一篇《種族偏見與智商》中,也大力駁斥天賦差異的說法,他在文末特別引用英國哲學家及經濟學家米爾〈John Stuart Mill〉的話,「當大家談論關於人類心智這個問題時,總有各式各樣粗鄙的方法意圖掩蓋社會和道德所產生的影響。其中最爛、最粗俗的說法,就是把人類行為和特性的差異,歸罪於自然本性的差別」。

  作者對於這個爭議話題自有觀點,且源於他與新幾內亞人相處33年的經驗。他說也許沒上過學的新幾內亞人從偏遠的村落進得城來,西方人會覺得他們很蠢。反之,換了他跟新幾內亞人到叢林中的話,蠢的人變成是他了。像是他從未學過的在森林中找出路、搭建蓬屋等等。電影《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中也很清楚描繪了這情況,歐洲白人到了崇山峻嶺之中,沒有原住民作嚮導就無以為繼。

  他也排除了另一種北歐人很喜歡的說法,認為寒冷氣候能激發創意。發明創造,建溫暖房舍,縫暖和衣物,不然活不下去。炎熱潮濕的氣候使人遲鈍,只要有簡單房舍,衣服不穿也成。這種解釋後來證明不堪一擊。因為直到一千年前,北歐人對歐亞文明的發展,可說毫無貢獻。他們只是運氣好,處在一個方便輸入先進發明的地點。農業、車輪、文字、冶金術都是歐亞大陸比較暖和地區的產品。在新大陸,高緯的嚴寒地帶更是落後。美洲土著社會唯一的書寫系統,是在北回歸線之南的墨西哥發展出來的;新世界最古老的陶器,是在南美熱帶靠近赤道之處發現的;新世界在藝術、天文學和其他方面最為先進的是古典馬雅社會;位於熱帶的尤卡坦、瓜地馬拉則在公元第一個千年興起。〈譯者註:土著──單純指世居本地之人。〉

  所以針對亞力的問題,另一種解釋方向,是研究近代歐洲的殖民歷史,列舉那些有助於歐洲人征服、殺戮其他族群的因素,其中犖犖大者,有槍炮、傳染病、鋼鐵工具和工藝產品。這個方向無疑是正確的,因為史料俱在,鐵案如山,那些因素的確直接協助歐洲人完成征服大業。然而這些直接因素只不過解釋了歷史事件的近因。找出近因後,自然引出遠因〈終極因〉的問題:爲什麼病菌、槍炮、鋼鐵站在歐洲人這邊,爲什麼不是非洲或美洲土著?

  話說從頭。七百萬年前,人類與黑猩猩剛剛分化,人類祖先發源於非洲,在非洲生活了大約五、六百萬年,直到冰期結束,約當一萬三千年前,才走出非洲,擴散到全球。先進駐歐亞大陸,然後澳州,當時與新幾內亞仍是一塊大陸,亞洲大陸的範圍包括今天的婆羅州、爪哇、巴里,與大澳洲的距離比今天近了1600公里,最後是北美洲和南美洲〈美洲與舊世界隔著大洋〉。接下來各個洲獨立發展,直到1492年哥倫布「發現」加勒比海群島。

  要講殖民歷史必須先提1532年11月16日這一天,這天可以說是歐洲人在新世界第一次面對一個有組織的龐大隊伍,此事件對後來歐洲人與美洲人的關係有關鍵性的影響。這一天在祕魯高原上印加帝國的首都卡哈瑪卡,國王阿塔花普拉和西班牙遠征軍領袖皮薩羅相遇。阿塔花普拉是至高無上的君主,所統御的帝國是新世界中版圖最大,也是最先進的。皮薩羅則代表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亦即歐洲第一強國的帝王。他手下卻是一群烏合之眾,由168個西班牙人組成的不入流軍隊,不但人生地不熟,援軍也遠在1600公里之外。阿塔花普拉則坐擁帝國,有支八萬人的大軍相迎。就在他與皮薩羅接觸不到幾分鐘,就成為皮薩羅的階下囚,身繫囹圄長達八個月〈這一役在書中有詳盡的第一手敘述〉。在支付了史上最大一筆贖金──6公尺X5公尺X2.5公尺的房間堆滿黃金──之後,被心狠手辣的皮薩羅處決同時向印加帝國開戰。西班牙的目的是帝國,黃金只是拖延戰術。期間皮薩羅派遣探險隊在印加帝國到處探勘、等待援軍。八個月後西班牙軍隊已勢如破竹,大勢底定。這個事件具有代表性,許多殖民者和土著的衝突大約依循這個模式。

  皮薩羅得以俘虜阿塔花普拉的原因何在?皮薩羅的武力優勢在於西班牙人的槍炮、刀劍和馬匹。而阿塔花普拉的軍隊沒有騎乘任何動物,武器也只有石頭、銅器、木棒、狼牙棒、斧頭加上彈弓和其他拼湊起來的武器。這種懸殊命定了美洲土著與歐洲人交鋒時的命運。除了武器懸殊,已經有免疫力的歐洲人把傳染病帶給沒有免疫力的原住民,疾病隨著歐洲人的足跡在美洲散播開來,在哥倫布踏上新大陸之後的美洲土著因之被消滅了百分之95。再者是海事技術,而海事技術也與中央政治體制有關,有這種政治組織才有財力、技術、人員來打造船隻。另一相關要素是文字,西班牙有,印加帝國無。比起口語,文字得以把資訊傳遞得更遠、更正確而詳盡。這些原因的集合也就是本書的書名,於是又回到原來的提問:爲什麼這些優勢掌控在歐洲人之手,而非美洲土著?

  接下來作者闡釋農業與人類命運的關係。自從現代人在七百萬年前和猩猩分家那一刻以來,絶大部分時間所有人類皆以狩獵和採集野生植物維生,直到一萬一千年前才有農牧,也就是種植作物和馴養家畜。農業對槍炮、病媒和鋼鐵的發展有間接的影響。作物和食用、勞動牲畜為人類帶來更多的食物來源,也意味著更稠密的人口。在糧食得以剩餘、囤積,又有騎乘、馱物、拉車等牲畜幫忙互通有無之下,形成社會發展的先決條件,從而建立一個安定、中央集權、組織分明、經濟制度複雜且擁有先進科技的社會。那麼狩獵、游牧族群的命運呢?要不給鄰近的農業社群取代,要不就改行農耕。或因他們憑藉地理或生態壁壘繼續生存,特別是沙漠和極圈,近年來也因為文明的誘惑,或宗教、政治的壓力,不得不淡出歷史舞台。因此從各大洲族群從事農牧的地理條件可看出日後的命運。

  萬年來馴養野生植物、動物成為作物、家畜〈也就是人擇〉,人類的成就非凡,而且古人已盡全力,沒有漏網之魚。在「杏仁的前世今生」、「蘋果不馴誰之過」、「斑馬、不幸福的婚姻與安娜‧卡列尼娜原則」等篇章,就很詳細地說明人類馴養動、植物的過程與地理生態條件的配合度。像爲什麼有些植物在馴化過程中簡直就像投懷送抱,有些卻頑強抵抗?爲什麼有些動物容易馴養,又爲什麼有些至今仍本性難移?爲什麼歐亞的馬兒可以馴養,非洲的斑馬偏偏不行???諸如此類問題的答案有時會讓我聯想到爲什麼有些人〈族群〉桀傲難馴,有些人〈族群〉溫順地服從層級統治結構如羊群。這幾章讀起來非常有趣又讓人大開眼界。

  舉個小小例子,卡通明星小松鼠最愛吃的橡樹果實,它的馴化也有故事。在講到人類馴化植物的漫長過程中,橡實這麼有食用價值的食物爲什麼就是無法成功?橡實抵抗馴化之道有三:第一,成長緩慢,把大部分農夫的耐性都磨光了。小麥只要幾個月就可豐收,杏仁只要三、四年就可收成,但要一顆橡實得等待十年以上的光景,真是地老天荒。第二,橡樹演化的結果,橡實的大小和口味似乎都是爲松鼠設計的。有橡樹的地方就有松鼠,人類怎麼是它們的對手。樹木生長速度奇慢無比,松鼠行動又快如旋風,農夫實在招架不住。最後,杏仁和橡實之間最大的區別或許在於基因的控制苦味〈野生杏仁是苦的有劇毒的〉。杏仁是單一基因控制的,橡實的苦味則有許多控制基因。假使古代農夫要從偶然出現的突變種設法種植出沒有苦味的杏仁或橡實,杏仁就成功了,橡實還是宣告失敗。因此農夫費盡千辛萬苦驅逐松鼠,耐心等候橡實的成熟,若果實苦不堪言,到頭來還是一場空。

  結論就是歐亞大陸的族群得天獨厚,面積最大,生態相最繁複,可供馴化的候選物種最多。澳洲和美洲的大型哺乳類,在更新世末期遭到了大滅絕,喪失了幾乎所有候選物種。非洲的大型群居哺乳類,每一個都有特別的理由使牠當不了牲口。加上歐亞的東西向陸軸,相同的緯度,氣候,地形障礙相對較少,使得肥沃月灣的作物包裹向外傳播神速,動物與其他發明、病菌也是。各大洲中,澳洲面積最小、土地貧瘠,也是最孤絶的陸塊,萬古如長夜,文明從未現身。美洲的地理與生態十分破碎,巴拿馬地峽將美洲切割成兩半,地峽上的雨林,墨西哥北部的沙漠,又將美洲從生態上分割了,形成孤立的「社會島嶼」。此外美洲的主軸線是南北向,事物的傳播得接受不同緯度的考驗。非洲也是南北軸線,撒哈拉沙漠至今仍是主要的生態障礙。陸軸影響深遠,甚至是人世悲劇的源頭,陸軸的走向早爲人類歷史的命運埋下了伏筆。

  再來講病菌、文字、發明、國家的誕生這幾個征戰利器跟農業的關連。

  傳染病都是從動物的疾病演化而來,一萬一千年前農業的濫觴是微生物興旺之因,幾千年前城市的興起則使微生物更加繁盛,世界貿易路線的發展更是它們蔓延的途徑〈現代的病菌則有更便利的航空管道〉。新世界的野生物種貧乏,馴化的動物少,與動物的關係不像歐亞族群那麼親密,沒有發展出本土的傳染病來對付歐洲人。歐洲人則經過千年疾病的肆虐,存活下來的已經對這些病菌有抗體。在對印地安人的戰役中少了病菌這個親密戰友,歐洲人恐怕難以稱心快意地痛宰其他大洲。反過來說,舊世界熱帶的瘧疾、霍亂與黃熱病也成為歐洲人殖民的障礙。

  文字。目前所能找到的最古老文字是蘇美人的楔形文字,大約成形於公元前三千年前的肥沃月灣。造字這項任務極其堅鉅,要無中生有更是難上加難。除了蘇美人造字、還有公元前六百年的墨西哥印地安人,公元前三千年的埃及和公元前1300年前的中國「也許」已獨立創造出文字〈中國和埃及的文字是不是原創還是個疑問,中國文字有著獨特的符號和組合原則,多數學者都認為是獨立發明〉。其他族群的文字多半是借用或改造自其他文字,或者受到現成文字系統的啟發而發展出自己的文字。中美洲和古歐亞西方文字的平行發展證實人類普遍都有創造力。文字發展的先決條件是這個人類社群必須認為文字有用,而且能支援造字專家。早期文字是統治階級的工具,滿足政府組織的需要,使用者也都是全職的官員,由專事糧食生產的農民供養。這幾個文字原創地也正是糧食生產的發源地,一旦文字發明後,即藉由貿易、征戰或宗教向外傳播到其他政經結構相當的社群。至於類似像印加帝國這樣的社群為何沒有發展出文字?原因之一是糧食生產起跑慢,假以時日終將能擁有自己的書寫系統。二是這些地區距離最初的文字中心太遠,成為文字傳播的盲點。所以文字史和人類其他發明一樣,受到地理和生態條件的左右。

  發明。表現在武器與運輸工具上的技術,是族群擴張與征服的憑藉,因此技術是創造歷史模式的主要因素。於是我們要問:各大洲技術演進的速率為何差別如此之大?簡單來說,人類技術的發展從250萬年前的第一件石器,發展的速率剛開始的確很慢,幾十萬年過去了,石器上看不出什麼名堂,其他材質的工具又沒有留下證據。直到今天技術的進步可說一日千里。這個漫長期間,第一個飛躍發生在十萬到五萬年前,產生了骨角器、用途專門的石器以及複合工具。第二個飛躍源自定居生活,以生產糧食爲生計的社會才會定居。定居生活是人類技術史的關鍵,因為定居生活使人累積不容易攜帶的財產。又生產糧食的生計得以囤積餘裕,首度使人類社會有機會發展專業,不事耕作的專家由勞苦終日的農夫供養。面積大、人口多、發明家也多。發明的傳播又比發明重要,所以歐亞大陸獨特的地理條件是推波助瀾的主力,而不是歐亞族群的智力。

  國家。今天地球上除了南極之外,所有的土地都由國家劃分治理。最早組成中央政府和有組織的宗教的社會,他們的子孫佔得先機,主宰了現代世界。歷史上,政府和宗教的勢力範圍多是重疊的。簡單的說,人類社會發展從隊群→部落→酋幫→國家。隊群和部落比較相似,沒有官僚、警力,也不知賦稅為何物。他們的經濟型態是平等互惠的交換,而非中央當權者收纳供品後重新分配或中飽私囊。所以酋幫跟國家有「盜賊政治」的稱號。為什麼平民要忍受盜賊統治者對他們的強取豪奪?為何要雙手奉上自己辛苦耕耘的成果?原因是農業造成人口大幅成長,社群中衝突的解決、決策、經濟上交換的困難、人口密集、空間的縮小使得愈來愈多的生活必需品必須向外求取。大型如散沙的社群要長治久安,不得不依賴一個權力核心。在部落越來越大時,就傾向接受中央統治,同時換得保護。加上戰爭的威脅或戰爭,促使社群的合併或征服,形成日趨複雜的政治組織→酋幫→國家。統治者則以武裝自己並使用武力維持公共秩序,更厲害的做法是利用意識形態或宗教為人民洗腦,鞏固自己的統治權。所以糧食生產、人口密度及社群間的競爭與兼併都是國家誕生的終極原因。

  最後作者用他的理論逐一檢視各大洲,自然的因,如何種出人文的果。從地理環境、遺傳、體質、語言、工藝品、作物、家畜、病菌等等的分佈流動,至社會的發展來檢驗各大洲的文化業績。歷史有自己的軌跡,半點不由人,地理扮演了無所不在的影響力。佔全書三分之一篇幅的這個部分,首先當然要回答亞力的問題,「亞力的族人」這一專章講新幾內亞與澳洲,「東亞之光」講的是中國,台灣則放在「飛航大洋洲」這個單元,「歐美大對抗」將歐、美作比較。最後解釋「非洲大陸為何黑暗?」之謎。詳情請看本書。其中談到中國與肥沃月灣由盛而衰的原因,肥沃月灣的原因比較單純,主要是生態破壞、後繼無力,導致權力西移、榮景不再。至於中國的部分,簡單說專制獨裁可說是雙面刃,漢語族群一向有文化優越感,對所謂蠻族的征伐驅趕、招降纳叛無所不用其極。大一統的結果就是沒有競爭者,而獨裁者一個決定就能阻滯創新,讓一些領先世界的發明,如機械、工業技術甚至航海,冷落荒廢,束之高閣,在全球的發明浪潮中敗下陣來。跟歐洲政治上分裂競爭的結果成為尖銳的對比。他的觀點啟人深省,對這個結果卻是令人十分慶幸啊。否則看看中國今日對待邊疆民族的高壓手段,要是讓他當上全球的老大哥,我想《1984》就不是一本小說,可能是全世界人類的夢魘了!

  本書終章「人類史是歷史科學」,歷史科學研究的是近因與終極因的因果過程,利用觀察、比較以及所謂的自然實驗。當然人類社會無法作實驗,但可以將孤立的大島、小島、同一大洲上的區域社會等等,拿來作比較研究。還有文化差異的因素也是影響歷史的一項變數,文化差異無疑有一部分是環境差異的反映,但與環境無關的文化因素,可能對這個社會或社群有某種重要的意義,形成之後影響社會的「性向」,在關鍵的文化選擇時刻發揮作用。對歷史而言不確定的變數讓歷史不可預測,變數多而產生的複雜性質,也讓歷史無法發明普同定律。

  回到本書與本文開頭的問題,我們心中約莫有了答案,所謂勝利者並不是個人的成功或族群特別優秀,落敗者更非戰之罪。了解是為了改變,而不是為了重複或延續。釐清了導致悲劇的因果鎖鏈之後,才能設法打斷那條鎖鏈。

2009年8月11日 星期二

《鐵面無私》

  剛剛邊吃飯邊看電視,一部1989年的《震憾大陰謀》〈Dead Bang〉,是“憾”而非“撼”,這個翻譯很奇怪,是因為片名有雷同的嗎?不管啦,這片算是爛片中的好片,由當年的帥哥唐強生主演,導演是約翰法蘭克海默。看電影時我邊想等等一定要查查這個導演是誰?原來他也是《冷血悍將》〈Ronin〉的導演。為何我這麼好奇?因為在電影中他很認真地把伍迪艾倫嘲笑了一番。

  主角是個諸事不順遂很廢的加州兇案組警察,在聖誕假期中負責調查一件殺警案,前面我沒看到,後來據他說是因為抽籤抽到最短的,當他去搜索時對方說要告他告到破產,他回說太遲了,我前妻已經先你一步了。跟他辦這件案的相關人員,各個都給他惡評,例如宿醉、爆粗口、綁架、暴力等等,人緣差到上級要他去給警察的精神醫師作評估,否則他就不能再繼續。當他難得一本正經去見醫師時,醫師要他別緊張就當朋友聊天好了。這時他微笑了一下,醫師問他笑什麼,他不語醫師卻窮追,他於是爆笑說他很像伍迪艾倫,醫師登時翻臉說即使是精神醫師也不願被嘲笑,當然不給他過關,他最後還是用暴力威脅,可見精神醫師還是怕瘋子。我心想這動作片的導演對伍迪艾倫是很不爽吧,就憑他那長相跟喋喋不休,名聲地位就那麼高,而且一呼百諾,一線明星就趕集似的到來〈雖然票房不怎樣〉,很沒天理啊。

  美國電影跟警察有關的爲什麼這麼多,警察形象可以有好有壞有搞笑有智障,為什麼台灣就幾乎沒有,這很奇怪的好像有什麼禁忌似的。前幾天Cinemax播的《鐵面無私》〈The Untouchables〉也是警匪片,1987年出品,講1930年禁酒時期芝加哥警察跟黑幫的鬥智。美國的禁酒令從1920到1933年,因為宗教的原因,但執行與法令間卻有很大的空間與落差。所以事後來說這個取締私酒的合理性就已經先被大大質疑了,但是電影還是要把正義跟邪惡的對立原因鋪陳出來,好讓故事有張力。

  電影開始就講因為禁酒令,所以私酒這一塊就成為黑幫爭食的大餅,艾爾卡彭就是芝加哥的龍頭老大。我後來查了一下,艾爾卡彭真有其人,至於警方的主導者艾略特奈司〈凱文柯斯纳飾演〉可能就是杜撰的吧。本片導演布萊恩狄帕馬另一部1983年的《疤面煞星》〈Scarface〉,也是講艾爾卡彭的故事,可見這個人對這個人十分感興趣啊。

  一個小女孩因為媽媽生病所以幫媽媽到街上一家店買東西,剛巧碰上黑幫向店家強銷啤酒,店老闆拒絕了,他們走時留下一個公事包,小女孩好心地拿著這個包追出去,轟然一聲大爆炸。奈司就是財政部派來的聖戰士,他說他捍衛的是法律,但是首戰就失利淪為笑柄,因為警察跟黑幫已經沆瀣一氣,所以他面對的除了黑幫還有腐敗的警察同仁。他只好另起爐灶,成立一個新四人小組〈包括史恩康納萊、安迪嘉西亞〉。

  幫派的手段無非行賄與威脅,當對這個小組行賄失敗就改用威脅了,尤其奈司是個有家室的人就容易得多。勞勃狄尼洛飾演黑幫老大,除了嘲諷禁酒、挑戰警方、對奸細手下的殘酷手段、還有影片中大肆渲染他的奢華氣派儼然帝王名流〈流氓〉,與奈司這邊的素樸成為對照。整部電影中的數次交手都很精采,例如在美加邊境與加拿大騎警合作的取締行動,史恩康納萊拿一個死人再讓他死一次的殺雞儆猴,加拿大騎警不明就裡說我不贊成你們的作法,奈司回答因為你不是芝加哥人,讓芝加哥的刻板印象更深刻。還有最後車站的對決,驚險的嬰兒車橋段就是從俄國默片,艾森斯坦的蒙太奇經典《波坦金戰艦》〈Bottleship Potemkin〉中奧德薩石階而來。

  電影或電影中的人對於禁酒其實也不以為然,像史恩康納萊雖然嫉惡如仇也有在家中飲酒的習慣,影片結尾時記者問奈司:聽說禁酒令要撤了你怎麼想?這種態度讓黑幫與警方的勾結似乎更容易,甚至法官也不能免。例如最後以逃稅起訴艾爾卡彭的審判庭,當法官宣說陪審團要與隔壁對調,引起法庭大亂,因為陪審團已經被收買。奈司其實只向法官謊說名冊上有他的名字,法官馬上願意作對調的妥協。這說明了集團的力量是多麼強大,有如天擇的無情,“清官總是最先被淘汰”〈中國作家吳思的名著:《潛規則》〉。

  還有一句不知是誰說的名言:「沒有任何人是不能被取代的」,用在艾爾卡彭身上更顯著。根據史實他入獄八年,這位當年權傾一時的芝加哥“地下市長”,出獄後已經沒有影響力,48歲病死佛州棕櫚島。而他入獄期間黑幫也沒有消失,禁酒令雖已解除,因為禁毒,毒品再度成為黑幫爭食的大餅,這個故事又可以一字不漏再說一遍。而且反毒正如火如荼,一點也不會像現在講禁酒般尷尬。
  

《愛情達陣》

  最近日子過得好忙,除了光點的「法斯賓達回顧影展」超讚,電視頻道也有兩部我很喜歡。一部是喬治克隆尼又導又演的《愛情達陣》〈Leatherheads〉,另一部是西恩潘跟裘德洛合演的《國王人馬》〈All The King's Men〉,所以西恩潘演政治人物早有所本。

  《愛情達陣》算是瘋狂喜劇。影史上最經典的瘋狂喜劇、也是奧斯卡第一部大滿貫的是1934年的《一夜風流》〈It Happened One Night〉,由克拉克蓋博和克勞蒂柯柏主演。所謂大滿貫就是集最佳影片、導演、編劇、男、女主角於一身,另外兩部大滿貫是1975年的《飛越杜鵑窩》〈One Flew Over The Cuckoo's Nest〉和1991年的《沉默的羔羊》〈The Silence of The Lambs〉。瘋狂喜劇自此後有別於浪漫喜劇成為一種類型,此類型電影中最吸引人的是對立的男女主角脣槍舌劍、你來我往的犀利對白。

  所以《愛情達陣》也不例外,喬治克隆尼與芮妮齊薇格分飾男女主角。芮妮齊薇格飾演芝加哥論壇報一心想“往上游”的記者,31歲仍未婚,忘了說這時候是1925年,言詞犀利銳不可當是意料中事,她而且是伊利諾香檳市人〈她語氣中似乎有較勁之意,我不太懂〉。喬治克隆尼則是一位年紀老大不小的足球隊長,因為老闆抽金致使球隊解散非常落魄。喬治克隆尼算不上很帥,至少他不像強尼戴普的酷又有型,也沒有休傑克曼黃金比的身材〈尤其他的一雙超級長腿,裘德洛的O型短腿沒得比啊〉,放眼影壇帥哥,他不是頂搶眼。但他似乎承襲了克拉克蓋博的世故慧黠,尤其一臉玩世促狹的表情。芮妮齊薇格也是演技派演員,她可以演傻大姐,農婦,歌舞片也難不倒她,本片中野心勃勃的強勢記者也十分OK啦。
  
  電影中將一場戰事與一場賽事作了刻意的連結,同樣是爛泥仗,同樣是敵我不明,同樣也都勝了。這個當然虛構的故事裡,我比較想說『我們太需要戰爭英雄,於是就創造了一個』。近期的電影如《黑暗騎士》〈The Dark Knight〉、《硫磺島的英雄們》〈Flags of Our Fathers〉,也都揭開世人心中英雄的假象,英雄呢,其實比較像是國家機器或傳媒操作下的棋子,而大眾則是隨之起舞飛揚的塵土吧。事情的起因是一位退伍的軍士向論壇報爆料,綽號叫“子彈”的戰爭英雄授勳事蹟其實是作假的,於是老闆派了美女記者芮妮齊薇格去探訪真相。子彈人年輕長得帥,不但是戰爭英雄也是廣告明星也是大學明星球員,所到之處眾人推擠。於是落魄足球隊長、子彈跟記者之間就發生了一連串的OOXX。

  當美人計奏效,子彈向她坦白事情經過時,我們會覺得很扯又很好笑。但是當時騎虎難下的情況下,隊友們也一致決議保守秘密。大家也都遵守承諾,直到那位退伍軍士出來指控。諷刺的是當事人出來“澄清”時他也是唯一證人,因為經紀人收買了他。

  今年是登月40週年,“登月騙局”又被炒熱,然而專家的辯詞中有一條,當年參與此事者多達2萬家企業、200多所大學、40餘萬科技人員,假如NASA作假如何能長達40年未被踢爆。我覺得這個說詞還滿能令人信服。

  至於《國王人馬》我是分段看的,拼湊中有沒漏掉也不知道,無法說清楚,改天去租DVD來看。

2009年7月15日 星期三

《阿拉斯加之死》

  無人之林,常有清歡
  無人之濱,常有狂喜
  世有桃源,人跡罕至
  潛身深海,自在嚎嘯
  非不愛人,更愛自然      

  出自拜倫,這是電影的開場白。

  在HBO看了一部片《荒野生存》〈Into The Wild〉。電影整體表現不俗,但對於那位青年的行為,他不想死卻死了,感覺他太輕忽大自然的無常與敵意,讓我不免想起荷索的《灰熊人》〈Grizzly Man〉。

  今天估狗了一下,發現它另外有個片名,原來是我慕名已久的《阿拉斯加之死》〈兩個片名一生一死作了對照〉,西恩潘導演。這位演技超優的演員,他在《自由大道》〈Milk〉裡除了超棒的演技之外,還有一種彷彿脫胎換骨般極其誠懇的表情,也許就是這樣能打動人心。片中他〈哈維米克〉在議會中另一位保守派對手丹懷特由喬許布洛林飾演,他也就是《險路勿近》中的獵人,其造型與演出跟獵人大相逕庭,讓我非常驚訝。後來在今年的奧斯卡頒獎典禮上看見他,他可是文質彬彬又讓我一驚。回到《阿拉斯加之死》,原來西恩潘導過這部很有感覺的電影〈他也是編劇〉,有感覺到最近都不想看別的片。本片男主角艾米爾赫許在《自由大道》中也有一個重要角色。前一陣子才在電視上看過西恩潘1997年的一部《上錯驚魂路》〈U Turn〉,奧立佛史東導演。電影中沒有一個好人,剪接很ㄅ一ㄤˋ,充滿意象,把一個誤入邪惡小鎮的他,一步步帶到萬劫不復的瘋狂境地。他雖然也不是個好人,但比較起來竟還算是無辜了。
  
  《阿拉斯加之死》,根據真人真事的小說改編,講一個年輕人克里斯從亞特蘭大埃默里大學畢業,他的成績夠上哈佛法學院,富有的父母也願意資助他。看似一帆風順的人生,卻在此時大轉折。電影話分三頭,家中成長過程與失聯後父母的情況由他妹妹主述,從他筆記裡的紀事,信箋、遇見的人、事拼湊出他流浪的過程,另一線從他最後一段旅程,踏上阿拉斯加的土地後的遭遇,阿拉斯加就是他心目中的北方夢幻荒野。他喜歡托爾斯泰、梭羅、和傑克倫敦《野性的呼喚》。

  本片獨特的吉他主旋律配樂也是一絶,伴隨吉他低迴呢喃唱出彷彿他的獨語。由Eddie Vedder作詞作曲自彈自唱。歌曲也突顯他的情境,開頭的一段吉他彷彿他馬不停蹄的追尋,另一首Society ,詞曲皆令人深思,是我最喜歡的。

  在與家人的畢業餐聚中他就表現出與一般人年輕人不同的思考,父母要爲他買一部新車取代那部“廢鐵”,他很認真地拒絕了,讓父母親很尷尬。從這裡也看出父母與他的隔閡,父母親對他的想法一無所悉。接著他把所有的身分證明剪掉,並且為自己取了個新名字:亞歷山大超級流浪者。將他的銀行存款兩萬四千元悉數捐給慈善機構,甚至把身上所有紙鈔燒掉,他認為金錢會讓人心生警覺,他不要有任何負擔,行程也是漫無目的,旅途就是他的家。棄車後車牌刻意卸下丟掉,就是不讓人找到他。於是開始了他生命中的流浪與追尋,也是他對絶對自由、無政府、反社會、回歸自然、終極個人理念的實踐。

  1992年5月,他終於擺脫了文明的荼毒,深入阿拉斯加的冰雪荒野。他的背包儲備了些許糧食,一把獵槍,動、植物指南,幾本書跟筆記本等等。他在雪地上留下步履,跋涉過一個小溪流,並且將他的紅色毛線帽插入樹梢作回程記號。然後很驚喜地發現一輛被廢棄的巴士,他命名為“魔法巴士”,「用正確的名稱爲事物命名」。就在此展開孤獨、遠離人群的生活。

  1990年8月,父母發現他失聯,憂心忡忡。他一路搭便車,行經亞利桑那,在北加州遇見一對嬉皮夫妻,相處甚歡,並邀他去他們住處的厚板城。有一幕描寫他吃蘋果,超級流浪者與超級蘋果,也許因為不虞匱乏,他從未如此認真對待過蘋果的滋味。就像他在阿拉斯加荒野,帶來的米日益減少,也沒有獵物,他開始意識到食物的現實問題。時序連結到南達科塔的一處穀倉,農場主人叫韋恩,也是電影開頭他從阿拉斯加寫信給他的人。他在此打工,收割麥子,在廠房處理洪流般的金黃麥粒,下工後跟他們喝酒打屁,並學習荒野生活與打獵技巧。結束穀倉生活後,他用賺來的錢買了一艘獨木舟,沒有執照也沒經驗,違法沿科羅拉多河急流而下,直奔墨西哥,連頭盔也不懂得要戴。「生命不一定要猛烈但要去體驗猛烈」。無法入境美國只好搭免費載貨火車偷渡回到洛杉磯。在這個都市叢林裡,在擁擠的人群中他竟覺得比無人荒野更陌異、孤單。又去搭免費火車,這回卻沒那麼幸運,被逮又被揍,此後只能搭便車。

  阿拉斯加野地,他射死一隻大麋鹿,但體積過於龐大,他處理不及,肉上長蛆只好丟棄給野生動物食用。他在筆記本寫下“災難”,頭一回他感受到大自然的不友善。食物越來越少,他的腰圍越來越瘦,皮帶一格一格地縮小。魔法巴士第9週,他整裝離開,回到他掛帽子的小溪流,融雪後竟然變成滾滾黃河,他不慎折斷枯木跌落河,差點被急流沖走,奮力爬上岸,走回巴士天黑又下雨。第二個災難,卻第一次在筆記本寫下“害怕”。

  父母這邊越來越憂心,還請了私家偵探尋找,一無所獲。妹妹述說父母親婚姻上失和與隱瞞的種種,也讓克里斯愈來愈偏激,出走是遲早的事。而父母因為失去的痛而親近,也開始軟化反問自己爲什麼?克里斯在途中也曾想打電話回家,但拿起話筒終究又放下。

  1991年12月,來到雷尼與珍的厚板城,這兒可能是讓他覺得最像家的地方。珍與他談起不堪的過去,而最痛苦的莫過於她出走的兒子,他讓她想起她的兒子,而她也讓他覺得他是不是做得太絶。離開珍之後他又浪跡沙塵,遇見一位獨居的老先生隆恩。隆恩待他如親人,教他皮雕,他將他的流浪雕在皮帶上,也就是他在荒野中越繫越縮的皮帶。老人告訴他,要先原諒才能愛,有愛才有光。隆恩想收養他,他說等阿拉斯加回來再說。也許他心想阿拉斯加的夢想完成後,他可以將一切輕輕放下。我猜想。

  然而他被困在荒野裡了。動物都不見,他拿著植物圖鑑尋找野馬鈴薯根、野莓等,卻誤食野甜豆。昏沉欲嘔,他勉強翻書:野甜豆不可食用,有橫紋,食後麻痺、噁心,不治療會導致飢餓、死亡。魔法巴士100天,形銷骨立的他虛弱到連熊都放過他。最後在書中字裡行間他留下字句:真正的幸福是分享。

  他死後兩週被麋鹿獵人發現,相機中找出一張他的自拍照,穿著綠格子襯衫慵懶地靠坐在巴士邊,陽光下他瞇著眼睛對著鏡頭笑。1968-1992。
  

2009年5月30日 星期六

《大地英豪》

  1992年的《大地英豪》〈The Last Of The Mohicans〉是一部氣勢磅礡的史詩電影,以英、法1757年在美洲的殖民戰爭為背景,愛情、仇恨等等的糾葛貫穿這段摩希根人從歷史上消失前夕的故事。導演麥可曼恩,與John L. Balderston合作編劇,以James Fenimore Cooper的同名小說改編。出色的配樂是Trevor Jones與Randy Edelman合作。

  片頭三人在森林中奔跑追獵的攝影與配樂就讓人驚艷得不得了,本片中的丹尼爾戴路易斯是他所有電影中造型最酷的,他堅毅又浪漫的神情,宛如雕刻線條的臉孔讓這部電影增色不少。有一場長達數分鐘他對女主角的凝視,我覺得是所有電影中最讓人動心的示愛。丹尼爾戴路易斯是個很有企圖心的演員,他嘗試各種各樣不同的戲路,《窗外有藍天》〈A ROOM with a View〉的學究〈我幾乎認不得他〉,《我的左腳》〈My Left Foot〉讓我以為他天生如此,而不是演出來的,《以父之名》〈In the Name of the Father〉的混混,《純真年代》〈The Age of Innocence〉裡的壓抑的律師,到最近《黑金企業》〈There Will Be Blood〉可恨又可憐的野心家等等,演什麼像什麼,影帝頭銜當之無愧。本片中他飾演一個被摩希根人救助撫養的白人小孩,成為原住民的一份子,所以這部電影主要以原住民觀點說故事。

  先說故事的背景。1757年,英法兩國在美洲殖民地拼戰了三個年頭。有一支印地安部落摩希根族只剩父子金卡加、安卡斯兩人加一名白人養子那達耶〈外號鷹眼,丹尼爾戴路易斯飾演〉,在哈德遜河以西邊疆一帶遊獵。他們獵得的獸跟荷蘭人換白銀〈法國人跟英國人只肯付珠貝錢和酒〉。法軍與原住民休倫族結盟訂約,所以原住民部落也各自捲入了這場戰爭中的對立,摩和克族基本上是在英軍這邊,摩希根三人不願被收編,但因地緣、朋友關係被視為傾向英軍。英軍以效忠之名在邊疆屯墾區招募摩和克族與殖民加入民兵,殖民談條件,要是屯墾區被襲,准他們請假回去保衛家園,英軍將領也首肯了。

  在內地威廉亨利堡孤軍奮鬥的英軍將領門羅,派了原住民馬瓜送信到兩天路程的阿爾巴尼求援,並且要他英國來的兩個女兒不要過去險地。哪知道馬瓜私下與門羅有血海深仇〈門羅不知〉,不但隱瞞戰況還當嚮導帶兩女前往。一名初來報到的英軍官鄧肯在追求大女兒,與馬瓜共同帶領一連部隊護送兩女前去。途中被馬瓜與埋伏的休倫族人突襲,摩希根父子三人循著伏兵蹤跡趕到,英雄救美,好人作到底與鄧肯一起護送她們前往威堡。

  熟門熟路的原住民才是這裡的主人,無奈白人挾其勢力、武器蠻橫自大自以為是世界的中心,一路上兩者的差異便不斷地放大。大女兒可娜接受不同文化的衝擊,馬上調整心態虛心認錯,鄧肯則否,小女兒艾麗絲稚嫩生澀,姐姐勇敢果斷常護衛著她。路經屯墾區的甘馬龍家,見已遭滅門襲擊,可娜要掩埋“陌生人”,並指那達耶冷漠殘酷,那達耶回頭正視她說:他們不是陌生人。在這個沒有路標的蠻荒處處都可留下訊息與線索。在墓地過夜阻退敵人時,可娜跟那達耶有了善意的互動。

  兩女狼狽不堪好不容易抵達威堡,黑夜中的威堡在火光中砲轟連連,正陷於苦戰的父親,相見分外驚訝,才知道中了馬瓜的反間計。鄧肯立即計算法軍推進的射程只有三天餘裕,門羅說向阿爾巴尼求援已來不及了,鄧肯告知偉柏的部隊已移防到愛德華堡,只有12公里的路程。於是門羅馬上寫信派人突圍求救,那達耶展示了他神準的眼力跟槍法。他向門羅報告屯墾區甘家被襲的事,門羅置之不理,鄧肯也違背所見,可娜不滿鄧肯說謊拒絕了他的求婚。民兵知道此事要門羅兌現承諾,門羅不肯,並下令槍斃逃兵,那達耶路見不平協助民兵脫身,自己則為了“醫護室中長髮的”留下。他在眾人裡找到可娜,兩情繾綣。第二天一早英軍來緝拿他,罪名是鼓勵民兵逃走,要受吊刑。可娜力圖辯護無效,到牢房探視,那達耶告訴她,假使此地被攻下,她要跟父親走,因為白人軍官會保護軍官。

  果然城堡失陷,兩軍對峙談判,法將領要英軍投降,門羅說援軍即到,法將領拿出攔截到的信,證實援軍不會來了。他答應英軍可全身而退,門羅心覺詭異,也只好接受了不戰的條件,笙旗飄揚踩著鼓聲退場。那達耶雙手被銬走在後頭的隊伍,父親弟弟緊隨,可娜頻頻回頭。原來法將領別有用心,他暗示馬瓜可以接手。因此他不費一兵一卒,讓馬瓜帶領的戰士與英軍對決,他則坐收漁利。

  果然行軍到一個狹谷,馬瓜的人馬傾巢而出,馬瓜則瞄準門羅,在戰斧染血之前告訴他將絶後。那達耶卸除手銬,與父親弟弟在亂仗中奮力救出兩姊妹逃往湖邊,與鄧肯分乘兩條船逃亡。在大瀑布前棄船上岸,馬瓜卻緊追不捨,他們槍火受潮,完全失去戰鬥力。權衡之下父子三人跳下瀑布另作轉進。

  鄧肯與兩女被俘帶往休倫族部落聽候大酋長發落。父子三人也隨後趕往。那達耶手持和平腰帶求見大酋長,他不會休倫語請鄧肯用法語翻譯,與馬瓜有一場激辯。馬瓜鬥志高昂,自覺可以統領各部落,強大之後與帝國重新訂約交易。那達耶卻反駁難道要用白人的手段對付自己人嗎?白人在歐洲的主子貪得無厭,我們也要學他們燒殺擄掠嗎?一席話讓大酋長想起早年長輩們面臨白人黑暗勢力籠罩之際,曾有過何去何從的疑問,也當下作出裁定:小女兒跟馬瓜離去,讓門羅有後代,英軍官遣回,黑髮女兒受火焚償命,長槍獵人和平離開。那達耶請鄧肯轉譯他要取代可娜,鄧肯情急慌亂之下說“我”願代替她,一陣靜默後酋長點頭,於是鄧肯被帶往火刑場。這一段轉折非常戲劇化,因為那達耶與兩女都聽不懂判決,只從眾人行動中推測已有定案,不管如何那達耶要代可娜受刑。關於這段鄧肯的偉大犧牲,我的解讀可能是小人之心啦,因為我覺得“利他”不會發生在情敵之間。稍後那達耶在遠處射殺鄧肯,縮短痛苦過程。

  終於來到大結局的決戰。對艾麗絲有情意的弟弟搶先埋伏途中要救她,以寡敵眾在與馬瓜的猛烈戰鬥中死亡墜崖,艾麗絲不願跟隨馬瓜,也墜崖相殉。這一幕我們看見艾麗絲從稚嫩到成長到決定赴死,用生命回報的情義非常感人。父親隨後趕到與馬瓜對決,馬瓜臨死猶屹立不倒,父親再補上一斧,他睜眼倒下。

  片尾回到揭開序幕的群山之前,他們兩人爲安卡斯的靈魂祝禱,請偉大的神靈接納他,讓他成為營火會議神靈的一員。「他名叫安卡斯,是我的兒子,叫他耐性一點,請求死神早日召我去,因為,我的族人都去了,只剩下我一個人。我,金卡加,最後一個摩希根族人」。

  關於那達耶與馬瓜的那場激辯,讓我想到破報宋國誠「閱讀左派」〈又是破報〉的《走了阿里巴巴,留下40大盜!》,印裔美籍學者帕薩‧恰塔吉「後殖民史學」討論的「殖民複製」。而那達耶正是看見了這種強權的複製,而這種複製翻開歷史甚至身邊卻是處處可見。

  帕薩‧恰塔吉研究印度的「民族─權力論述」,指出我們習慣將「民族主義」視為「反殖民主義」,其實應受到質疑與挑戰。民族主義可能複製一個「本土殖民政權」,一個模仿並繼承先前統治者的統治形式來統治自己國內人民的「民族資產階級政權」。一句話:趕走了一個阿里巴巴,留下了40大盜。一個以反壓迫爭獨立的民族主義運動,竟然接納、延襲、繼承了殖民主義的權力論述與壓迫邏輯,這就是「民族主義的弔詭」。問題在於人們「誤信」了西方的現代性,以為只要照搬西方的科學、理性、工業與文明,東方民族就能脫胎換骨,實際上絕非如此。而使他們處於附屬地位的原因是印度領導階層接受了所謂文明的好處。只要印度人繼續沉緬於現代文明「進步」性質的幻覺之中,他們仍將受到沒有「英國人的英國人的統治」‧‧‧。〈詳見復刊494、495號破報,宋國誠「閱讀左派」專欄〉